第1章
第一章
我是天庭最窮的小竈仙。
師父的丹爐漏風，屋頂漏雨，連供桌上的桃子都是木頭雕的。
隔壁仙鶴來串門，臨走還叼走了我們最後半袋米。
我追到南天門，沒追上，索性跪在守門仙君面前。
“放我下凡吧，我會做飯，能掙錢。”
仙君看了我半晌，給我腕上繫了一根金絲。
“掙多少，都可以帶回來。”
“但凡心易動。只有斬斷人間最後一根情絲，你才能歸位。”
我答應得很痛快。
後來，我成了沈硯身邊養了五年的金絲雀。
他給我房子，給我珠寶，還把一張沒有額度的卡放進我的圍裙口袋。
我起初記得很清楚。
房子能換三座仙府，項鍊能修六個丹爐。
至於他，絕不能喜歡。
可五年過去，房子還在，珠寶還在。
那根金絲卻越纏越緊。
直到沈硯的白月光回國，他將她帶進我的生日宴，叫我讓出身邊的位置。
腕間忽然一鬆。
與此同時，手機彈出某魚的成交提示。
我低頭看着那串數字，鼻尖還酸着，眼睛卻先亮了。
師父。
咱們終於能裝地暖了。
……
生日那天下午，我在廚房熬湯。
沈硯胃不好，忙起來又不肯喫飯。
我下凡前只會煮白粥，如今連藥膳的火候都摸得準，砂鍋甚麼時候響，便知道該添水。
手機響時，我正往湯裏放最後一片山藥。
“林小姐，沈總臨時去了機場，晚餐不用等他。”
祕書說完，又補了一句。
“許小姐今天回來。”
我握着勺子，半天沒動。
許知意。
沈硯書房抽屜裏，那張舊照片背後的名字。
我見過一次。
他把照片拿回去，沒發火，只說那不是我該碰的東西。
後來他給我買了一整櫃相機。
說喜歡拍照，就拍自己的。
那時候我覺得他真大方，現在才聽明白那句話。
我把火關了，給砂鍋蓋上蓋子。
湯要是涼了，還能熱，人總不能追到機場去問爲甚麼。
出門前，我取下腕上的翡翠鐲。
這是沈硯明確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盒裏還放着寫了我名字的卡片。
我拍照掛上某魚，標了比行情低一點的價。
五年來，他送的東西，我一件都沒賣。
師父每次託夢問我賺了多少，我都報賬。
報完又說，最近行情不好，再等等。
師父信了。
只有我知道，最捨不得賣的那幾件，都與錢無關。
生日宴設在沈家的酒店。
他那羣朋友已經到了，看見我獨自進門，笑聲停了一瞬。
許亦瞥了眼手機，替我拉開椅子。
“知意剛落地，硯哥去接她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就好。都是老朋友，你別多想。”
他說完，便把我身旁的椅子往外挪了挪。
我看着空出來的位置，忽然想起師父的破屋頂。
上個月他還託夢說，雨水落進米缸，省了一道淘米的工夫。
我低頭點開手機，鐲子已有三個人問價。
很好，屋頂有着落了。
沈硯進來時，我的蛋糕已經擺上桌。
許知意走在他身側，手裏捧着一隻保溫杯。
那杯子是我去年燒的，杯底有個小小的竈火印，第一回燒壞了，我又做了一隻。
沈硯嫌它歪，卻每天都帶去公司。
“林小姐，生日快樂。”許知意將禮物遞過來，“飛機晚點，害你等了這麼久，真不好意思。”
我接過來，道了聲謝。
她喝了一口水，又笑着看向沈硯。
“你現在倒會照顧人了，還記得我不能喝涼的。”
沈硯沒接這句話。
他走到我身邊，摸了摸我的手。
“怎麼這麼冷？”
以前我最喜歡他這個動作。
小竈仙掌心總是暖的，唯獨心裏難過時，指尖會涼，他不知道緣由，卻總記得握一會兒。
我把手抽回來，拿起桌上的熱毛巾。
“剛洗過手。”
他看了我一眼，還沒說話，許知意便輕輕拉住他的袖口。
“我能坐你旁邊嗎？他們一直問國外的事，我有點招架不住。”
許亦已經將那把空椅子拉開。
沈硯順勢扶她坐下，又看向我。
“你往那邊挪一下。”
我端起水杯，換了位置。
蛋糕上的糖人是按我們兩個人做的。
服務生不知情，仍將它轉向這邊，恰好擺在他們中間。
許知意笑了笑。
“這是給你們做的吧？我坐這裏，會不會不合適？”
“喫頓飯而已。”
沈硯說得很隨意。
我腕上的金絲卻勒得生疼。
原來我還在等他否認。
等他說旁邊的位置是我的，等他發現我熬了一下午的湯，等他像從前那樣，先問我今天高不高興。
我低下頭，慢慢鬆開攥緊的手。
許知意忽然咳了起來。
沈硯立即將水遞過去，替她拍背。
她伏在他肩上，好半晌才說，坐了太久的飛機，有點頭暈。
他起身拿外套。
“我先送她回去，你們繼續。”
服務生正好推來餐車。
“沈先生，林小姐親手做的長壽麪，現在上嗎？”
沈硯停了一下。
我也看着他。
那碗麪裏臥着兩隻荷包蛋。
一隻是我的，一隻是他的，他去年說過，往後每年都陪我喫。
“先撤吧。”他說，“改天再喫。”
腕間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金絲斷了。
我沒有哭，只覺得勒了許久的地方，終於能透氣。
手機也在這時震動。
買家確認收貨，連同此前寄出的珠寶，到賬一百二十六萬八千元。
我數了兩遍。
夠修屋頂，換丹爐，還能給師父打一口不漏水的鍋。
沈硯回頭時，看見我彎起的嘴角，腳步頓了頓。
“你笑甚麼？”
我把手機收好，將那碗麪拉到自己面前。
“沒甚麼。”
荷包蛋還熱着。
我夾起屬於自己的那一隻，認真喫完。
“今天有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