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封后大典前夜，我的丈夫正抱着另一個女人，替她試戴我的鳳冠。
女人仰頭問他：“鳳冠都肯給我戴，爲甚麼皇后不能是我？”
蕭承煜撫着她的鬢髮，聲音溫柔：
“謝氏有從龍之功，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後位給她，朕的心給你，還不夠麼？”
我站在門外，手裏的禮服墜在地上。
他頭頂那四個字，依舊清清楚楚。
結髮夫君。
我信了七年的天意，原來從沒許過我半分真心。
……
我自幼能看見人與自己的緣契。
十二歲那年，族叔頭頂突然出現“弒親之人”。
我哭着攔住父親，不許他帶兄長赴宴。
當夜，族叔在酒裏下的毒，毒死了一條偷食的狗。
此後，我再沒懷疑過這些字。
遇見蕭承煜時，他還是個無人問津的皇子。
冬日裏，連炭火都要被內侍剋扣。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衣裳，將唯一一隻手爐塞進我懷裏。
那一刻，他頭頂出現了“結髮夫君”。
我便認定，他是我此生的歸宿。
爲了嫁他，我跪過父親的書房，拿出全部嫁妝，替他籌糧籌銀。
他最難的時候，握着我的手發誓：“照雪，往後我的東西，便都是你的。”
如今，他有了天下，卻連屬於我的鳳冠，都能拿去討旁人歡心。
殿內，溫令儀還在笑：“姐姐若是知道，怕是要惱我了。”
蕭承煜替她扶正冠上的珠串：
“她素來懂事，明日一過她就是皇后，還有甚麼不知足的？”
我彎腰拾起禮服。
原來在他眼裏，我這些年的付出，都能拿一個後位結清。
溫令儀伸手撥了撥鳳冠側面的玉鳳：“這隻鳳凰倒別緻，就是顏色舊了些，配不上新冠。”
我的心猛地一緊。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母親臨終前，親手把它放進我掌心，說等我出嫁，要看我戴上。
她終究沒能等到。
我便請匠人將它嵌在鳳冠上，想着封后那日也讓母親在天之靈看見。
我直接推門進去：“你別碰它！”
溫令儀嚇了一跳，忙從蕭承煜腿上下來：
“姐姐怎麼來了？陛下說這鳳冠做好了，我一時好奇，才……”
我的目光落在玉鳳上：“摘下來，那不是你能碰的東西。”
溫令儀眼眶一紅，看向蕭承煜。
他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令儀不過是試戴片刻，你又何必這樣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封后禮冠。”
蕭承煜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朕知道，令儀又沒說要把禮冠據爲己有，難道你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溫令儀連忙道：“陛下別怪姐姐，是我不懂規矩，我這就還給姐姐。”
她抬手就要摘冠。
我怕她碰壞玉鳳，上前去接。
可她卻忽然往旁邊讓了半步：“姐姐，你別搶——”
下一刻，她鬆了手。
鳳冠砸在磚上，珠子滾了一地。
那支玉鳳撞上臺階，清脆的一聲，鳳凰從頭頸處生生斷了。
我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連溫令儀在說甚麼我都聽不清。
我蹲下去，撿起那截斷玉。
鋒利的斷口劃破指腹，鮮血沁進玉紋裏。
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竟就這麼碎了。
“謝照雪。”蕭承煜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令儀又不是故意的，你做出這副樣子是要嚇唬誰？”
我抬起頭，看見溫令儀躲在他身後，眼角含淚。
可她看向我的時候，分明在笑。
我握緊斷玉，手指抖得厲害：“你知道這是甚麼……”
蕭承煜看了一眼，語氣有些不耐：
“朕知道，是岳母留下的東西，既然已經摔了那便算了，你還想怎樣？難不成要令儀跪下來向你賠罪？”
“明日就是大典，你別鬧得人人都不得安寧。”
我忽然笑了。
原來知道，也可以毫不在乎。
溫令儀小聲道：“姐姐若實在生氣就罰我吧，只是明日沒有鳳冠可怎麼辦？”
蕭承煜拍了拍她的手：“庫裏還有許多舊冠，讓人隨意挑一頂便是。”
新的給她試戴，摔壞了我便戴舊的。
我看着眼前這個護着旁人的男人，慢慢站起身。
沒有罵，也沒有再問他一句爲甚麼。
我轉身推開殿門：“請明日掌禮的官員進來。”
蕭承煜臉色沉了下來：“大晚上的，你還要折騰些甚麼？”
“鳳冠損毀，明日大典如何行禮，總要有人記明白。”我冷冷開口。
禮官就在外殿覈對儀程，接到命令便很快趕來。
見到滿地碎珠，他臉色驟變，當即跪下。
溫令儀這才慌了：“姐姐，不過是我們私下的小事，何必驚動外臣？”
“私下的小事？”我拾起地上的鳳冠，放到禮官面前。
“這頂冠，明日是不是要奉上冊後禮臺？”
禮官伏得更低：“是。”
“按例損毀了，要不要記檔？”
“……要。”
我盯着他：“那就寫清楚，何時損毀，何人經手，一個字都不要漏。”
溫令儀急忙拉住蕭承煜：“陛下，我真的只是一時失手！”
蕭承煜看着我，眼裏盡是警告：“照雪，你適可而止。”
我沒有退：“陛下若是覺得不必記，那就請賜一道旨意，禮官自然不敢不從。”
殿內靜了下來。
他可以私下逼我嚥下委屈，卻不肯爲溫令儀留下一道公然壞了封后禮制的旨意。
片刻後，他冷聲道：“據實記錄。”
禮官提筆，一字一句記錄下來。
溫令儀伸手想攔又不敢，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我看着她的名字落在冊上，終於將斷玉收進袖中。
七年裏，我替蕭承煜忍過太多事。
這一次，我不忍了。
我退後一步，端端正正跪下。
蕭承煜以爲我終於服軟，伸手來扶：“明日還要受冊，早些回去歇——”
我避開他的手，俯身叩首：“既然鳳冠不必屬於臣妾，明日的大典，也請陛下另擇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