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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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昏沉地睡了兩個小時，我被渴醒了。
起身倒水時，我才發現牀頭櫃上落着一隻黑色舊皮夾。
應該是賀雲崢拿藥時，從口袋裏掉出來的。
皮夾是五年前我省喫儉用送他的，邊角已經磨白，他卻始終貼身帶着。
過去我以爲，這是他念舊，也是他愛我的證明。
我拿起皮夾，準備放到玄關，夾層裏卻滑出一張匯款單，還有一張泛黃的大頭貼。
照片上，二十二歲的賀雲崢低頭親吻孟書寧的側臉。
背後寫着一句話。
【書寧出國的第三百天，想她。】
匯款單則來自三年前的冬天。
金額整整十萬，收款人是孟書寧。
我捏着那張薄紙，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三年前，賀雲崢創業失敗，哭着告訴我債主找上了門，再拿不出十萬，他就會被起訴。
爲了救他，我白天在零下二十度的工地畫圖，晚上去餐廳端盤子、刷碗。
最後連母親留給我的金鐲子，也被我偷偷賣了。
我頂着滿手凍瘡，把十萬塊交給他時，他跪在我面前發誓，這輩子絕不會負我。
可原來，從來沒有甚麼債主。
我用半條命換來的錢，被他轉手匯給了遠在國外、想買名牌包的孟書寧。
胃裏猛地一陣翻湧。
我死死咬住嘴脣，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用冷水洗了把臉後，我將皮夾扔回桌上，帶着給父親準備的祭品離開酒店。
舊車站旁有一家老茶鋪。
父親生前每次經過這裏，都要喝一碗熱酥油茶。
原本我和賀雲崢約好，今天一起來替父親敬茶。
如今，我只想獨自還完這個心願，從此離開這座傷心地。
可剛走到茶鋪窗外，裏面便傳來賀雲帆肆無忌憚的笑聲。
“哥，你這招真絕。”
“沈予安到現在還以爲，那十萬塊是替你還債呢。”
“她要知道自己刷了半年盤子，其實是給書寧姐買包，恐怕得當場氣瘋吧？”
透過半開的木窗，我看見孟書寧坐在火爐邊，慢悠悠地撇着碗裏的奶皮。
“誰讓她蠢，雲崢哥掉幾滴眼淚，她就甚麼都信。”
“不過，你真打算下個月跟她領證？”
賀雲崢往火盆裏添了塊炭，語氣冷淡得像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爸臨終前託我照顧她，這幾年家裏也確實需要個人操持。”
“你剛回國，根基不穩。”
“等我把她哄住，再把她手裏的項目資源轉到你名下，領不領證，還不是我說了算？”
孟書寧笑着問：“萬一她一直纏着你呢？”
“她十九歲就跟着我，除了我身邊，還能去哪兒？”
賀雲崢嗤笑一聲，眼底盡是輕蔑。
“就算知道了你的存在，哭幾天也就認命了。”
寒風灌進衣領，我站在窗外，渾身的血彷彿瞬間凍成了冰。
原來我以爲的相依爲命，在他眼裏，只是一場漫長的施捨與算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退到長街上的。
茶鋪老闆娘迎面走來，熱情地招呼我。
“姑娘，來給你爸敬茶啊？”
窗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賀雲崢猛地轉頭，手裏的火鉗“哐當”落地。
他匆忙追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予安，你甚麼時候來的？”
“剛纔都是玩笑，你聽見甚麼了？”
我看着他眼底來不及掩飾的心虛，平靜地抽回手。
“風太大，甚麼都沒聽見。”
“茶不敬了，你們慢慢喝。”
見我沒有哭鬧，賀雲崢明顯鬆了口氣。
“沒聽見就好。”
“這裏油煙重，你身體剛好，別進去了。”
“明天返程前，我再陪你來。”
又是明天。
我在心裏無聲地笑了。
當着他的面，我拆開那包父親最愛的茶葉，盡數倒進路邊的鐵皮火爐。
火焰驟然騰起，茶香裹着青煙，很快散得乾乾淨淨。
就像我那場自欺欺人的七年愛情。
燒盡以後，連灰都不值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