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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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那年，鹽湖鐵路停運前，我陪父親坐完了最後一班列車。
父親去世後，那張舊票成了他留給我的最後念想。
賀雲崢曾在票背寫道：
“等線路重啓，我陪你坐首發列車，補上那場沒看完的日出。”
七年後，我參與設計的鐵路終於通車。檢票前，賀雲崢接到弟弟的電話，說賀雲帆出了車禍，讓我先走。
我替他守着空位，從深夜等到列車駛入湖心。
日出前，車內屏幕突然花屏，意外接入私人觀景艙的首航攝像。
畫面裏，本該在醫院的賀雲帆舉着香檳笑道：
“我嫂子就在前面，你們收斂點，別讓她看見吻痕。”
孟書寧依偎在賀雲崢懷裏：“誰是你嫂子？”
“行，未來嫂子。等我哥退婚，我第一個敬茶。”
賀雲崢沒有否認，低頭吻住了她。
原來他沒有錯過列車，只是隔着幾節車廂，陪別人看完了我設計七年的日出。
我取消婚禮，接受海外項目。
抵達終點時，他還在騙我：
“雲帆沒事。日出下次補給你。”
我沒有回覆，只翻過那張舊車票。
褪色的承諾依舊清晰，身旁的位置卻始終空着。
原來從他走進那節車廂起，我們便駛向了不同的終點。
......
列車抵達終點站時，高原冷風捲着鹽粒，直往骨縫裏鑽。
工作人員見我臉色慘白，問我要不要去吸氧。
我搖搖頭，剛走出站口，賀雲崢的微信便彈了出來。
【雲帆已經脫離危險，剛做完檢查。】
【這次沒陪你看成日出，下次我包一趟專列補給你。】
【你先去旁邊的酒店等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許久，沒有回覆。
只是從口袋裏取出那張珍藏七年的舊車票。
背面的承諾已經褪色，依舊能看清。
可昨晚，我身邊的位置空了一整夜。
從賀雲崢刷卡走進車尾私人艙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註定會抵達不同的終點。
進了酒店，婚慶公司的消息緊跟着發來。
【沈小姐，您和賀先生的婚禮請柬已經排版完成，今天可以確認印刷嗎？】
我沒有猶豫。
【取消。】
策劃師立刻打來電話。
“場地和花藝都付了全款，現在取消，一分錢也退不了。”
“賀先生知道嗎？”
我望着窗外被霜雪覆蓋的鐵軌，輕聲說：“婚都不結了，他知不知道還重要嗎？”
掛斷電話不到二十分鐘，走廊裏便傳來一陣說笑聲。
房門推開，賀雲帆精神十足地走進來。
他身上別說傷口，連塊創可貼都沒有。
“今天的日出太絕了，隨便拍一張都能當壁紙！”
跟在他身後的孟書寧，披着賀雲崢的黑色大衣，臉頰泛紅。
賀雲崢最後進門，看見我時，腳步明顯一頓。
“予安，你甚麼時候到的？”
“剛到。”
他走過來，習慣性伸手探我的額頭。
袖口掠過時，我聞到了孟書寧慣用的玫瑰香。
“醫院折騰了一宿，沒趕上你的車。”
他神色自然，彷彿昨晚的一切真的發生過。
“到了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看着通話記錄裏那十二通未接來電，笑了笑。
“打過，一直佔線。”
賀雲崢臉色微僵。
賀雲帆立刻替他解圍。
“急診室信號不好，我哥又忙了一夜，哪顧得上看手機？”
“再說你在這裏待了幾年，還能把自己弄丟？”
孟書寧把三個精緻禮盒放到桌上。
盒子裏是三枚純金首航紀念章，還有刻着名字的平安牌。
賀雲崢、孟書寧、賀雲帆。
唯獨沒有我。
孟書寧像是剛發現，歉疚地解釋：“這是列車長送的，我本想把自己的給你，可上面刻了名字。”
賀雲崢隨意掃了一眼。
“予安不喜歡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七年前鐵路停運，我曾捨不得買一枚五塊錢的鐵皮徽章。
那時父親生病，我連五塊錢都要省下來抓藥。
賀雲崢紅着眼握住我的手，說以後一定把最珍貴的首航金章親手送給我。
原來他沒有忘。
只是如今的我，已經不值得他兌現承諾。
孟書寧忽然捂住額頭，軟軟靠進沙發。
“雲崢哥，我頭好疼。”
賀雲崢立刻扶住她，神情緊張。
“不是讓你戴好帽子嗎？”
說完，他徑直翻開我的藥包，取出那盒高原止痛藥。
那是醫生見我連日失眠，特意給我開的。
我按住藥盒。
“我也需要。”
昨晚我在車廂連接處吹了半夜冷風，此刻渾身滾燙，太陽穴疼得厲害。
賀雲崢卻皺起眉。
“你在這裏這麼久，早就習慣了。”
“別爲這點小事跟書寧爭。”
他抽走藥盒，扶着孟書寧去了隔壁套房。
賀雲帆拎着熱水跟上，還不忘回頭叮囑我。
“嫂子，樓下有免費紅糖水，你不舒服就自己去拿。”
房門關上，將所有關心隔在了另一邊。
我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打開置頂的微信。
三天前，遠在海外的導師邀請我參與一個爲期三年的駐外項目。
航班就在明晚。
以前賀雲崢總說他怕孤獨，想一回家就能看見我。
所以我遲遲沒有答應。
可現在，我終於不必再猶豫。
我點開對話框，敲下一行字。
【老師，我跟您走。】
【明晚，機場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