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錄《觀察愛人》的第一天，周聿川當着所有人的面說，養我比養一個孩子還費錢。
“不會做飯，不會掙錢，脾氣還大。”他握着我的手，笑得像在說情話，“真把她放出去，一個星期就得哭着回來。”
現場的人都笑了。
他的小青梅唐音坐在對面，也跟着彎起嘴角：
“明珠姐命好，甚麼都有你安排。我就不行，歇一天都心慌，房租可不會等我。”
周聿川看她的眼神帶了欣賞，轉頭卻捏了捏我的臉：“聽見沒有？你也學學。”
我看着他，忽然問：“學甚麼？學怎麼把我已經辭掉的工作，再找回來？”
笑聲停了。
他的手還搭在我臉上，眼底的笑卻淡了。
三年前，我爸欠債失蹤，我媽躺在醫院裏。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餐館收桌子，還是湊不夠錢。
追了我一年的周聿川找到我。
他說可以幫我解決那些事，只要我答應和他在一起。
我看着躺在病牀上的媽媽，點頭答應了他。
從那天起，我辭掉工作，搬進他安排的別墅，成了他養着的金絲雀。
後來，我想繼續上班，他卻拿走了我的工牌。
“你那點工資，夠幹甚麼？以後有我，別再去受氣。”
我信了。
他確實把我養得很好。
住處、衣服、日常開銷，甚麼都不需要我操心。
我提過學開車，他說有司機；我想報個課，他說我沒必要拿證去討生活。
現在，這些都成了我沒用的證據。
主持人反應很快，笑着接話：“看來周先生以前特別心疼女朋友。”
周聿川順勢握緊我的手：“心疼過頭，養嬌了。”
他說完看我一眼，是讓我適可而止的意思。
換作以前，我會笑着靠過去，把這段揭過去。
可那天，我沒動。
“不是我生下來就甚麼都不會。”我對着主持人說，“我以前也能養活自己。”
身旁的手收緊了些。
主持人低頭看了眼題卡，沒有再往下追問。
中場休息，周聿川把我帶到走廊。
“今天怎麼回事？”
“我說錯了嗎？”
“這是節目。”他壓低聲音，“開個玩笑，你非得弄得這麼難看？”
我看着他：“你拿我開玩笑的時候，問過我好不好笑嗎？”
他皺起眉。
從前我被人怠慢，他會替我發脾氣。
現在他讓我受了委屈，我連不高興都得挑場合。
他鬆開手，語氣緩了些：“好了，別鬧。第一天錄製，你總不能讓所有人圍着你的情緒轉。”
我沒再說話。
回到休息區，唐音正拿着紙杯喝水。
看見我們，她立刻站起來。
“是不是我剛纔說錯話了？明珠姐，你別介意，我就是羨慕你。”
她穿着普通的襯衣長褲，包放在腳邊，邊角已經磨白。
周聿川說，她是小時候的鄰居，兩家父母至今還有聯繫。
最近她來這邊找工作，人生地不熟，讓他幫着照應。
節目要請熟悉嘉賓的人來做訪談，他第一個想到了她。
唐音看着我，笑得很誠懇：“我其實特別理解你。被人照顧習慣了，確實很難再出去喫苦。不像我，從小沒人替我兜底，只能自己多拼一點。”
我還沒開口，周聿川已經接了話：“你這樣挺好，靠自己，心裏踏實。”
那一瞬間，我胸口堵得發疼。
原來我聽他的話，也會變成錯。
唐音低頭整理包，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對了，我把簡歷改好了，你有空的時候幫我看看就行，不着急。”
周聿川接過去，翻了兩頁。
“這個崗位不合適你。我認識他們負責人，等會兒問一下。”
“會不會太麻煩？”
“一個電話的事。”
我坐在旁邊，看着他拿起手機。
上個月，我也給他看過一條招聘信息。
離家不遠，薪水不高，我說自己想試試。
他連頁面都沒點開。
“家裏缺你這點錢？”
這會兒，他卻耐心地問唐音，對工作地點和待遇有沒有要求。
工作人員來請我們繼續拍攝，我先起了身。
周聿川叫住我：“去哪兒？”
“錄節目。”
“等我一下。”
我看了眼他手裏的簡歷：“你忙吧。我認得路。”
他臉色一沉，卻沒有跟過來。
下午是單獨採訪。
導演問我，跟周聿川在一起，最大的變化是甚麼。
我原本準備了很多好聽的話。
比如不用再爲錢發愁，比如有人替我遮風擋雨。
話到嘴邊，我卻說：“以前做甚麼，我自己就能決定。現在總要先問他高不高興。”
導演愣了一下：“那你現在想做甚麼？”
“還沒想好。”我握着水杯，“但我想先把話說完，不用每次說到一半，就被當成鬧脾氣。”
採訪結束，工作人員小聲問，剛纔那段要不要重新錄得輕鬆一些。
我搖頭。
“就這樣吧。”
這是那天，我唯一沒有讓步的事。
傍晚，節目組介紹下一階段的安排。
每個人都要單獨作出選擇，決定是否繼續和現在的伴侶同行。
周聿川終於坐回我身邊，順手把一瓶水放到我面前。
“這種環節還有必要嗎？”
主持人笑着問：“您很有信心？”
他看向我，語氣篤定：“她還能選誰？”
我沒有回答。
散場時，他接到唐音的電話，說面試通知來了，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他拿起外套，讓司機送我回去。
“今天累了就早點睡，別再胡思亂想。”
我叫住他。
他回過頭，手機裏還傳着唐音的聲音。
我本想問，他今天有沒有哪一刻，覺得那些話傷了我。
可看着他等得不耐煩的神情，我只說：“沒事。”
他的車先走了。
工作人員隨後叫住我，說關係問卷需要雙方分別確認。
確認後封存，留待下一輪錄製使用。
我翻到周聿川那一頁。
前面幾項，他填得很快。
我的生日沒錯，喜歡的顏色也沒錯。
最後一題是：希望伴侶作出甚麼改變？
他寫——
“別再把我的照顧當成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