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落筆寫下最後一字，將私印按在和離書落款處。
硃砂鮮紅，像極了我此刻碎得徹底的真心。
丫鬟捧着中饋對牌站在一旁，臉色發白。
“郡主，將軍剛回府，正往這邊來呢……”
我指尖摩挲着紙面，語氣淡得像一潭死水。
“來就來，正好省得我找人送。”
房門被推開，蕭寒策走進來，眉宇間還帶着倦意，手裏託着個描金錦盒。
見我坐在桌前，他眉頭微挑，漫不經心的哄勸。
“還在氣？”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盒蓋。
裏面是一隻通體瑩白的玉鐲，在燭火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內務府統共就進了三塊和田暖玉，我特意去給你討來的。你體寒，戴着養人。”
蕭寒策伸手想去拉我的手腕。
“別鬧脾氣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明日我讓下人把西暖閣收拾出來，先讓她住下。”
我避開了他的手。
還把手邊兩樣東西往前推了推。
一張蓋了昭華郡主私印的宣紙，一塊將軍府掌管內宅的中饋對牌。
宣紙上，黑字分明。
和離書。
蕭寒策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臉色沉了下來。
“雲令蘅，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平靜地看着他。
“和離。你簽字，明日一早我進宮請旨。”
蕭寒策臉上那點假意的溫存瞬間僵住。
“就爲了雲清月？我都同你解釋過了，我只是安置她，並未許她名分，你依舊是正室夫人，你在同我鬧甚麼？”
“我沒鬧。”
我甚至笑了一下。“蕭寒策，你碰過了她，再來碰我，我覺得髒。”
那隻暖玉鐲子被我隨手一推，“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蕭寒策的表情徹底變了。
三年來，他習慣了我溫順體貼的模樣，大概從沒想過我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像看一堆腐肉，避之不及。
他彎腰撿起那張和離書，兩手一錯，“刺啦”一聲撕成了碎片，揚手砸在桌上。
“嫌我髒？”
他冷笑出聲，語調裏的虛僞溫存蕩然無存。
“雲令蘅，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是個甚麼身份？”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靜靜看着他。
“三年前在金鑾殿上，你被青梅竹馬當衆退婚，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蕭寒策居高臨下地盯着我，字字帶刺。
“除了我蕭寒策爲了全你的面子站出來，還有誰敢要你這個被人棄了的破鞋？”
“滿京城的貴胄，誰不知道你雲令蘅是被挑剩下的？”
見我不說話，他臉上的嘲諷更濃。
“怎麼，三年將軍夫人當得舒服了，真把自己當成甚麼下凡的仙女了？”
“離開我蕭寒策，你還能去哪兒？你除了去庵堂裏絞了頭髮做姑子，你還有甚麼出路？”
屋子裏靜得只有燭火噼啪的聲音。
若是從前，聽他把舊傷疤這樣血淋淋地揭開，我大概會痛得渾身發抖。
但此刻，我心裏只有一片荒蕪。
原來這就是他心底的想法。
三年的同牀共枕，在他眼裏，不過是他對一個棄婦的施捨。
“說完了？”我抬眼看他。
蕭寒策被我冷淡的反應激怒，拂袖冷哼。
“雲令蘅，清月我接定了，你明日最好識相點，給她挑些適用的物件。”
“你若是再拿喬，休怪我不念這三年的夫妻情分！”
說完，他大步摔門而去。
腳步聲很快走遠，消失在迴廊深處。
屋門開着，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碎紙片翻卷着落了一地。
我起身走到門邊，叫來了陪嫁丫鬟汀蘭。
“去，把城中三家綢緞莊、兩家糧行、還有四海錢莊的大掌櫃，連夜叫到後側門來。”
汀蘭嚇了一跳：“郡主，這麼晚了……”
“去辦。”
“是。”
我轉回屋裏，彎腰將地上的碎紙一片一片撿起來，丟進火盆裏。
火舌舔舐着宣紙，很快化爲灰燼。
蕭寒策以爲我離開他活不成。
他大概忘了，三年前他雖有戰功，但蕭家虧空嚴重。
這偌大的將軍府修繕、下人月錢、甚至他在軍中打點同僚的銀子。
哪一樣不是我用大筆的嫁妝和名下鋪子的流水貼補出來的？
他說我除了青燈古佛別無去處。
那就看看，我走了之後，他這烈火烹油的將軍府，還能撐得起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