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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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這兩個字砸在地上，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蕭寒璋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劉公公已經先一步跪下了。
“王爺——”劉公公的聲音有些發抖，“沈將軍持有先帝密旨，是奴才冒犯了......”
蕭寒璋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在那裏，盯着我的面具，盯着我腰間那枚北狄左賢王的玉佩，盯着我身後那羣真正在戰場上廝S過的兵士。
他盯了很長時間。
長到劉公公的膝蓋跪麻了，長到街上看熱鬧的百姓被侍衛驅散了，長到那個躲在他身後的小男孩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爹——我怕——”
蕭寒璋低下頭，看了孩子一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蹲下去，把那個孩子抱了起來，動作溫柔而熟練。
“寒兒別怕。”他低聲說，“這是你姨母。”
小男孩縮在他懷裏，怯怯地看了看我臉上的猙獰面具，又把頭埋了回去。
“她......她好可怕。”
蕭寒璋沒有爲難孩子，只是對身後的侍衛點了點頭：“送世子回府。”
孩子被抱走了。
蕭寒璋轉回身看着我：“你要入天牢。”
不是疑問，是陳述。
“攝政王殿下誤會了。”我扯了扯脣角，“劉公公弄錯了旨意，本侯只是回來替我爹遷葬，並非謀反。”
“我知道。”
“那——”
“可你也知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現在坐在龍椅上的人，不是先帝。”
我的心微微一沉。
這句話的意思，我懂。
先帝三個月前駕崩，新帝登基。新帝今年七歲，甚麼都不懂，朝政大權全在一個人手裏——攝政王蕭寒璋。
而那封先帝密旨雖然是真的，可新帝未必認。
蕭寒璋想要扣下我，只需要一句話。
“聽聽。”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回京，爲甚麼不事先告訴我？”
“告訴你甚麼？”我笑了，“告訴攝政王殿下，沈聽晚這三年S了多少人？受了多少傷？還是臉上多了幾道疤？”
“你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那該用甚麼口氣？”我歪頭看着他，“您教教我？”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個男人站在那裏，明明身後跟着禁軍，明明整個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明明只要他開口就能把我關起來——可他看起來卻像是那個被關在籠子裏的人。
“你恨我。”他說。
“不恨。”我答得很快，“三年前我就說過了，我祝你和姐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你這張臉——”他忽然伸手，似乎在觸碰我這臉上的傷疤。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空中，尷尬地收了回去。
“這道疤，”他聲音嘶啞，“怎麼來的？”
我本想說一聲“不重要”，但看着他眼底那股快要溢出來的悔恨，我忽然改了主意。
“朔北一戰，北狄的左賢王設伏，步下天羅地網。”我抬手，慢慢摘下玄鐵面具，“那是我離死最近的一次。”
面具脫下，露出底下的臉來。
三年邊關風沙，把我當年的白皙皮膚磨成了麥色。而那一道從左眉骨一直劃到右耳根的傷疤，猙獰地橫在半張臉上，連我自己第一次照鏡子時都嚇了一跳。
更別說他了。
蕭寒璋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冷的。
“誰幹的？”他只問這兩個字。
“已經死了。”我輕描淡寫，“人頭掛在涼州城頭掛了半個月，後來被禿鷲啄得只剩白骨，我讓人收下來，做成酒杯，送給了北狄王庭。”
說到後面那句話的時候，我甚至笑了一下。
這三年我學會了一個本事——能笑着說出最殘忍的話。因爲戰場上不這樣不行，面帶笑容的將軍比凶神惡煞的更讓敵人膽寒。
可蕭寒璋聽完這句話，臉色卻更白了。
“你以前——”
“S只兔子都哭？那是以前。”我打斷他，重新把面具戴上，“人是會變的，蕭師叔。”
最後三個字，喊得他整個人一震。
這是他從小聽到大的稱呼。三年前我父親死後，我就不再喊了。如今再喊出來，卻像一把刀。
“好了。”我重新翻身上馬，“本侯要回府了。我爹的屍骨還在堂屋裏放着，我得去看看。”
“聽聽。”他叫住我，“今晚家宴，太君讓你回去。你姐姐也......也在。”
我攥了攥繮繩。
“好。”我說，“我回去。”
“聽聽——”
“你叫我多少遍了？”我低頭看他，“蕭師叔，不累嗎？”
他沒有回答這句話。
只是看着我的馬的背影，在我準備調轉馬頭的時候，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這三年，每一次京城下雨，我都會夢見你在戰場上哭。”
我沒有回頭。
“我不會再哭了。”我說，“這世上，沒人值得我哭。”
打馬離開，轉過街角時，趙青鸞打馬跟上來，壓低聲音道：“將軍，您剛纔跟他說的那道疤——那明明是你跟左賢王單挑時，爲了保一個小兵的命才擋的刀。爲甚麼不告訴他實話？”
“告訴他實話有甚麼用？”
“讓他知道您這三年吃了多少苦——”
“趙副將。”我打斷她，“你記住一句話。”
“甚麼？”
“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就是男人的愧疚。”
趙青鸞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嘟囔：“可屬下看攝政王那樣子，好像恨不得把他自己千刀萬剮了。”
“那是他的事。”我策馬向前，“和我無關。”
沒錯，蕭寒璋的愧疚、痛苦和悔恨，和我有甚麼關係？
他在我父親靈前選了沈清漪的那一刻，他就選了他的路。
而我的路，是我自己從屍山血海裏S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