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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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生喝過最烈的酒，是邊關的燒刀子。
我S過最狠的人，是北狄的左賢王。
可我咽不下的一口氣，卻是那個從小教我握劍的男人，在我父親戰死的第七天，牽着我的手，說他要求娶我的嫡姐。
他說這話的時候，窗外正下着大雪。
京城的雪和邊關不一樣，邊關的雪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京城的雪卻軟綿綿的，落在地上連聲響都沒有，像極了我那嫡姐沈清漪——看着無害，卻能悄無聲息地把人埋了。
“師叔。”我叫他，用的是從小喊到大的稱呼，“你說過，等我及笄就娶我。”
蕭寒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那雙教我挽劍的手，那雙在我被嫡母罰跪時偷偷塞給我饅頭的手，那雙手握着我爹的帥印，跪在靈前發誓要替他報仇——此刻卻垂在身側，一個字都不肯說。
回答我的是沈清漪。
她從屏風後走出來，素白的孝服襯得那張臉愈發我見猶憐。她捂着心口，咳了兩聲，才虛弱地開口：“妹妹，你誤會了，是......是我求師叔娶我的。”
她說着眼眶泛紅：“大夫說我活不過二十歲，我不想帶着遺憾走。妹妹身子康健，往後甚麼樣的好人家都尋得到，可姐姐只有這最後一個心願了......”
我盯着她那副隨時要昏厥過去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這些年，她靠這副病弱皮相，搶了我多少東西。
我娘留給我的玉簪，她一句“真好看”就拿走了。
父親帶我逛燈會買的花燈，她說夜裏怕黑，我便讓給了她。
將軍府的嫡女身份，她病弱，所以所有好東西理所應當歸她。
現在連我的人，她也要。
“好。”我說，“這婚事，我準了。”
蕭寒璋猛地抬頭，眼底翻湧着我讀不懂的情緒。他的嘴脣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甚麼，最終只是攥緊了腰間那枚我送他的平安扣。
“聽聽——我——對不起。”
我轉身往外走。
“沈聽晚！”他在身後喊我的全名，聲音發顫，“你去哪兒？”
我沒有回頭。
“去邊關。”
“那裏在打仗——”
“我知道。”
我推開將軍府沉重的朱漆大門，外面的雪撲了我滿臉。
“我答應過我爹，”我的聲音被風雪扯得很薄，“他馬革裹屍那一日，我便不再是將軍府的嬌小姐。我是沈家軍的新主帥。”
“你瘋了？！你今年才十七——”
我終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教我武功、教我兵法、教我在暗潮洶湧的京中活下去的男人，此刻站在廊下，雪花落了他滿肩，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
“蕭師叔。”我彎起嘴角，笑了一下，“你不是不知道，我沈聽晚，從未輸過任何人。”
“我會活着。”
“活着回來。”
“喝你和姐姐的喜酒。”
我騎上父親留下的烏雲踏雪，頂着漫天大雪，出了京城。
身後那座生養了我十七年的將軍府，在風雪裏越來越遠，遠到最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沒有哭。
因爲我知道，從今天起，沒有人會再替我擦眼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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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京城。
城門口排着長隊等候盤查，我騎在馬上，看着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
城牆還是那堵城牆，守城的兵士卻早已換了面孔。
副將趙青鸞打馬上前，壓低聲音：“將軍，咱們真要進城？攝政王大婚在即，此時回來，恐怕——”
“恐怕甚麼？”我摘下遮住半張臉的玄鐵面具，露出一道從眉骨貫穿到下頜的猙獰疤痕，“怕本將軍搶親不成？”
趙青鸞噎了一下，小聲嘟囔：“您當年走的時候，屬下可是親眼看見您把攝政王送的平安扣摔碎了。”
我抬手摸了摸腰間。
這些年，我腰間掛着的早已不是平安扣，而是一枚北狄左賢王的玉佩——兩年前朔北一戰，我親手割下他的人頭，從他腰間拽下來的戰利品。
“碎了的玉，還能粘回去不成？”
我重新戴上面具，雙腿一夾馬腹：“走。咱們這次回京，是爲老將軍遷墳，不是爲了敘舊。”
遷墳。
說得好聽。
其實是收殮遺骨。
三年前父親戰死朔北，屍骨被壓在坍塌的城牆下，直到今年邊關修繕工事，才被工匠挖出來。
消息傳到我耳朵裏的時候，我正在涼州大營跟北狄殘部談判。當時我放下軍報，沉默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繼續跟北狄人談條件，連語氣都沒變。
可當天夜裏，我一個人在帳篷裏坐了一整夜。
父親的屍骨，終於找回來了。
這就意味着，我終於有一個理由，回到那座埋葬了我所有少女心事的城池。
進城盤查到我們時，守城的小兵翻來覆去看了看我的令牌，忽然變了臉色：“您、您是——沈——”
“沈甚麼？”趙青鸞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放行。”
小兵連滾帶爬地讓開了路。
我打馬進城。
街道兩側的酒旗還在，賣糖炒栗子的鋪子還在，連街角那個修鞋攤的老頭都沒換。
三年時光，對這座千年古城來說，短得像打了個盹。
可對我沈聽晚來說，三年，足夠一個人脫胎換骨。
我S了北狄三個王爺，收編了六萬鐵騎，把沈家軍的帥旗從涼州城頭，一路插到了漠北王庭。
老皇帝臨終前給我下了一道密旨——封我爲鎮北侯，世襲罔替，節制北方四州軍務。
這道密旨我沒有拿出來。
因爲我知道，有人不會讓我安穩地接這道旨。
果然，還沒到將軍府門口，一隊禁軍忽然從兩側巷子裏湧出來，將我的馬團團圍住。
爲首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太監，抖開一卷明黃聖旨，尖着嗓子道：“聖上有旨——鎮北侯沈聽晚私自回京，意圖謀反，即刻押入天牢候審！”
我勒住馬，打量了一眼這個太監。
面熟。
是攝政王府總管，劉公公。
“劉公公。”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本侯奉旨入京爲亡父遷葬，何來私自回京一說？”
劉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咱家可沒收到甚麼遷葬的旨意。沈將軍，有甚麼話，去天牢裏說吧。”
他話音剛落，我身後的趙青鸞已經拔了刀。
“錚——”
刀光雪亮，映在劉公公那張陰惻惻的臉上。
“且慢。”我抬手止住她，翻身下馬，從懷裏掏出那封老皇帝的密旨，“劉公公看清楚了，這是甚麼？”
明黃絲帛展開的一瞬間，劉公公臉上的笑僵住了。
先帝的御璽印章，八個字——“北疆砥柱，社稷重臣”，寫得清清楚楚。
“先帝遺命，本侯持此密旨可便宜行事。”我看着他，“劉公公想抗旨？”
劉公公額角滲出一層薄汗，他尖着嗓子猶豫片刻，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聽聽。”
那兩個字穿過喧囂的街市，穿過禁軍的刀劍如林，穿過三年的漫天風雪，像一支箭，準確地射進了我的耳朵。
我握着馬鞭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這個聲音，我聽過不止一萬次。
演武場上，他說“運劍要穩，不要急”。
書房裏，他說“兵書要看透，不能只背”。
我爹戰死的那個雪夜，他單膝跪在我面前，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聽聽，活下去。”
他叫我的名字，總是這兩個字。
不是“沈聽晚”，不是“二小姐”，是“聽聽”。
我爹也這樣叫我。
後來我爹死了，這世上就只剩他一個人這樣叫我了。
直到三年前，他在我爹的靈前，說要娶沈清漪。
我轉過身。
蕭寒璋站在街對面，身後跟着十幾個侍衛。他穿了一身玄色王服，腰間懸着劍，依舊是那副冷峻如刀的模樣。
只是瘦了。
三年前他送我的時候，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攝政王，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眼窩凹陷，下頜線削出凌厲的弧度，整個人像一柄被反覆打磨到快要折斷的薄刃。
他看見我臉上的面具，瞳孔驟然一縮。
“你的臉——”
“小事。”我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朔北一戰中了流矢，半年前才取出來，留了道疤而已。”
“而已？”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發沉：“你管這個叫而已？”
我感覺到了他壓抑着的怒意，就像三年前他教我武功時我偷溜去逛花燈會，被他從瓦子裏揪出來的那一次。
可那時我是他的徒弟，是他的“聽聽”。
現在呢？
“攝政王殿下，”我拱了拱手，用的是最客氣的朝堂禮儀，“別來無恙。”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叫我甚麼？”
“攝政王殿下。”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或者——”
我偏頭看向他身後，他牽着一個三歲出頭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躲在他袍角後面偷看我。那孩子眉眼極像蕭寒璋，卻又隱隱帶着一分沈清漪的影子。
“或者，”我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嘴角彎了彎，“該叫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