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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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枕頭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夢裏，陸清和老師站在清源中學高三（三）班的講臺上，胸口插着一把美工刀，鮮血染紅了他常穿的那件灰色襯衫。他看着我，嘴脣翕動，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卻只能咳出一口血沫。
整個教室空無一人。
只有我，站在門口，隔着五排課桌，隔了十年光陰，看着那個曾對我說“蘇念，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的男人，一點一點地死去。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屏幕上跳動着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蘇念？我是顧景深。有個事......”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
“陸清和老師......死了。就在昨天，在他自己的教室裏。”
窗外的雨聲驟然變大。
我攥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你說甚麼？”
“我說，老陸他......被人S了。”顧景深的聲音帶着一種壓抑的痛苦，“兇器是一把美工刀。高三（三）班的教室裏，監控壞了，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警方初步判斷，是熟人作案。”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冰封。
這個場景，我見過。
就在三分鐘前的夢裏。
可他的死亡時間，是昨天。
而我的夢，是剛纔才做的。
“蘇念？”顧景深在電話那頭喊我，“你還在聽嗎？明天......是老陸的追悼會。你能回來嗎？”
我看着窗外瓢潑的大雨，看着玻璃上自己蒼白而扭曲的倒影。
“我回來。”
掛斷電話，我從牀頭櫃的抽屜裏翻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封面上，是我高中時用黑色水筆寫的四個字——
【守夜人筆記】。
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我自己潦草的字跡：
“如果你能看到這句話，說明你的記憶還沒被完全抹除。記住，你不是妄想症患者。你能在夢中預知死亡。”
“你是守夜人。”
“用你的夢，改變現實。”
我的手在發抖。
因爲我知道，當陸老師的死亡已經成爲既定事實，那就意味着——
我這次，遲到了。
但筆記最後一頁還有一行字，是我今早醒來時寫的，墨跡還帶着新鮮的藍色：
“夢裏有你沒看到的細節。重來一次。找出兇手。”
窗外的雨還在下。
我翻開筆記，拿出筆，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夢裏每一個被我忽略的角落。
陸老師倒下的位置。
講臺上的物品。
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顏色。
以及——
教室後排，那個一閃而過的，模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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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抵達雲瀾市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三點。
這座南方小城的秋天總是來得格外遲。十月的陽光依舊毒辣，曬得人頭皮發麻。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車站，老遠就看見一個高個子男人靠在警車旁邊，嘴裏叼着根沒有點燃的煙。
顧景深。
十年沒見，他從當年那個瘦得像根竹竿的同桌，變成了肩寬腿長、輪廓硬朗的刑警。唯一沒變的是他那雙眼睛——永遠帶着三分審視，七分警惕，像一隻隨時準備出擊的獵犬。
“蘇念。”他走過來，幫我拎過行李箱，“上車吧。追悼會在殯儀館，還有一個小時。”
我點點頭，坐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冷氣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案子查得怎麼樣了？”我問。
顧景深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不理想。老陸人緣很好，學生敬愛他，同事尊重他，小區鄰居說他逢年過節都給孤寡老人送米送油。找不到S人動機，也找不到可疑人員。”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唯一的線索......是他手機裏最後一條短信。”
“甚麼內容？”
“發給你高中時的班長，周雨彤。”顧景深的聲音沉了下來，“短信是死前半小時發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如果我有事，讓蘇念回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周雨彤說，她以爲老陸在開玩笑，就沒當回事。誰想到......”
車子拐過一個彎，殯儀館的灰色建築出現在視野裏。
顧景深把車停在門口，卻沒有立刻熄火。
他轉過頭，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着我。
“蘇念，這十年......你是不是還有甚麼事情沒告訴我？”
我拉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帶我去見老陸。然後，我會告訴你一切。”
追悼會來的人很多。
陸清和教了二十幾年書，桃李滿天下。從白髮蒼蒼的老教師，到西裝革履的中年學生，再到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靈堂裏擠滿了人。輓聯掛滿了牆壁，白菊堆成了小山。
我站在人羣中，看着照片上那個斯文儒雅的男人。
他和我夢裏的樣子一模一樣。
灰色襯衫，無框眼鏡，溫和的笑容。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睜開眼睛看着我。
“蘇念？”
一個穿着黑色連衣裙的女人走到我面前。她眼眶紅紅的，化了淡妝，卻遮不住滿臉的憔悴。
周雨彤。當年的班長，現在是一家廣告公司的總監。
“你也來了。”她握住我的手，聲音有些哽咽，“老陸他......他走之前還唸叨你。說你是他教過最聰明的學生。”
“他說甚麼了？”
周雨彤愣了一下：“甚麼？”
“他讓你給我帶話了嗎？”
“沒有。”周雨彤擦了擦眼淚，“他就說......如果你回來了，讓你去一趟學校，他有些東西留在教室，想交給你。”
我鬆開她的手，朝靈堂深處走去。
陸清和的遺體被白布蓋着，只露出一張安詳的臉。我站在他面前，低下頭，閉上眼睛。
然後，我開始回憶昨晚的夢。
夢裏的細節，一點一點地在腦海中回放。
陸老師倒下的位置——講臺左側，靠近第一排課桌。
兇器——一把紅色美工刀，插在胸口正中央。
講臺上的物品——粉筆盒、教案、一個黑色保溫杯、一盆綠蘿。
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半黃半綠，是初秋特有的顏色。
教室後排——那個模糊的人影。
人影。
我閉上眼睛，拼命放大那個畫面。
那是一個......
男人的輪廓。
身高一米八左右。
穿着深色衣服。
他的手上......
沒有血跡。
等一下。
沒有血跡？
如果他是兇手，爲甚麼手上沒有血？
除非——
他不是兇手。
他是目擊者。
他站在那裏，看着陸老師死去。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教室。
而這個人......
我的眼睛猛地睜開。
我想起來了。
那張臉。
那個站在教室後排的人，是林奕。
我的初戀男友。
當年清源中學高三（三）班的副班長。
而他在三年前，已經和我分手，娶了我們班的另一個女生——
周雨彤。
我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羣，落在周雨彤身上。
她正站在角落裏，低頭看着手機。
臉上，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