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萬壽節這日，我奉命往重華殿送湯。
湯是給聖上欽定的準太子妃裴明珠備的，裏頭添了雪參，需小火煨足兩個時辰。
我抱着湯盅穿過長廊，腕上那道試藥留下的傷疤，被熱氣燻得隱隱發癢。
前夜翻Q進靜心苑時，謝臨淵還握着我的手，咳得說不出話。
他是大啓的七皇子，三年前獲罪遭貶，朝野皆傳他身染頑疾，熬不過幾個冬天。
我信了，便一夜一夜守着他。
藥庫不肯撥藥，我去求師父；
缺了珍稀藥引，我將亡母留下的首飾一件件送進當鋪。
遇上藥性兇烈的新方子，我總先嚐過，纔敢端到他牀前。
他也曾替我擦去脣邊的藥漬，眼底泛着紅。
“清棠，等風波平息，我必不負你這三年的相助。”
我沒問他要怎樣報答，只將他的手放回被裏，說好好活着便是。
重華殿內暖香浮動，絲竹聲裏夾着賓客笑語。
引路的內侍催我上前，我剛繞過屏風，腳步便停住了。
謝臨淵坐在上首，一身嶄新的太子蟒袍，腰束玉帶，正俯身聽裴明珠說話。
他脣邊含笑，執杯的手穩穩當當，哪裏還有半分病容。
我抱着湯盅，忽然想起昨夜，他連喝藥都要靠在我肩上。
“沈世子方纔還說，殿下這三年的病，瞞得他好苦。”
明珠笑着替他斟酒，“我倒覺得，還是那位醫女最用心，連母親的遺物都捨得。”
席間有人接話：
“若沒有她日日奔走，誰能信殿下當真病入膏肓？這番韜光養晦，實在高明。”
謝臨淵淡淡道：“她不知情，纔不會露出破綻。”
明珠又嗤笑一聲：“待我入了東宮，便討了她來做個灑掃粗使，她侍奉殿下多年，也該知道誰纔是正主。”
湯盅燙得掌心發疼，我卻仍死死抱着。
我曾以爲他只是身子骨弱，撐得艱難；
我曾以爲他是怕連累我，纔在人前故作疏離。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在演戲。
原來那些險些被巡衛撞見的深夜，那些試藥後疼得蜷縮的時辰，都是替他演給旁人看的。
內侍推了我一下：“還不奉湯？”
我踉蹌上前，跪在案邊。
謝臨淵這纔看見我，笑意微頓，隨即伸手接過湯盅。
“給裴姑娘送來的？”
我望着他，嗓子發緊：“殿下的病，好了？”
席間靜了一瞬。
他沒有看我，只將湯盅放到明珠面前，吩咐內侍：“她熬湯辛苦，賞。”
幾塊碎銀落在青磚上，滾到我的膝邊。
我沒有動。
他終於垂眼，聲音低了些：“清棠，今日是父皇壽宴，別失了規矩。”
我指尖掐進掌心，緩緩俯下身。
三年前，他怕我嫌棄藥味，偷偷將袖口燻了香，才肯拉我的手。
如今滿殿衣香鬢影，他卻連讓我問一句的體面都不肯給。
我拾起碎銀，尚未來得及退下，殿外便有人匆匆入內，向他呈上一封文書。
“殿下，張院判已押入天牢。您遞交的證詞，刑部已經收錄。”
我猛地抬頭。
“甚麼證詞？”
謝臨淵眉心微蹙，那人看我一眼，仍低聲回道：
“張院判擅取禁藥，私送靜心苑，如今人證物證俱全。”
可那些藥，是師父見他命懸一線，才冒險撥出來的！
我膝行一步，攥住他的袍角，雙眼通紅：
“你知道那些藥是爲了誰！師父是爲了救你——”
“許清棠。”
他按住我的手，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
碎銀從我掌心滑落，再次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