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這輩子最怕的，是電話裏那句：“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七歲那年暴雨夜，母親突發急症，嘴脣青紫，我守在牀頭，一遍一遍撥打急救電話。
聽筒裏只有刺耳的電流盲音，等鄰居踹開破門送去醫院，母親的屍體早涼了。
十六歲外婆走失，我站在天橋底下，借路人的手機打給舅舅。
按下十一位數字，耳邊響起的永遠是空號。
他早就換了新號碼，誰都沒通知。
三天後，外婆在廢棄車站的垃圾堆旁被找到，懷裏死死護着一袋爛掉的橘子。
每一次無人應答，對我來說，都預示着一次永別。
直到二十二歲那年，我被困在驟停的二十八樓觀光電梯裏。
我抖着手，撥通了包裏一張偶然撿到的燙金名片。
我才撥通上面的電話，男人低沉穩重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別怕，看着呼吸燈，告訴我你在哪棟樓。”
那是霍沉舟。
電梯門被撬開的那一刻，外面下着瓢潑大雨。
他渾身溼透地站在警戒線外，右手還舉着發燙的手機。
後來，他追了我整整半年。
把我的號碼設爲最高優先級，甚至額外辦了三個私人號碼，貼在我的牀頭、塞進我的錢包。
他把我按在懷裏，吻着我的發頂發誓：
“晚晚，只要你打給我，哪怕天塌下來，我也絕不讓你聽見一聲忙音。”
那時候我真的信了。
直到婚後第二年，我在他跨國會議時打去電話，只是想問他胃藥放在哪。
在場的幾個高管笑着打趣，說霍總家裏查崗查得嚴。
第二天，他的特助蘇蔓就奉命註銷了緊急直連繫統。
連同他給我的那三個私人號碼，全部併入了霍氏集團的AI智能客服熱線。
我紅着眼眶去找他理論。
霍沉舟卻只是合上文件，語氣散漫地颳了下我的鼻尖：
“晚晚，別鬧脾氣。”
“當初在電梯裏，你不也是打名片上的座機找到我的嗎？”
他沒看我瞬間慘白的臉，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門。
從那天起，我給他打的每一通電話，都要先聽三分鐘的集團宣傳彩鈴。
直到今天傍晚，我去母嬰店買嬰兒服。
拐過十字路口時，一輛失控的車闖了紅燈，徑直朝我的車頭碾了過來。
劇烈的撞擊聲震碎了耳膜。
小腹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我身體裏剝離。
“救命……我的孩子……”
我卡在變形的駕駛座裏，血液順着裙襬往下淌，很快浸透了腳墊。
我拼命伸長手臂，在滿地狼藉中摸到了屏幕碎裂的手機。
手指被玻璃碴割得血肉模糊，我顫抖着點開霍沉舟的第一個號碼。
【歡迎致電霍氏集團，業務諮詢請按1，投訴建議請按2……】
我哭着按了0，試圖喚醒人工緊急轉接。
【對不起，當前人工坐席全忙，請您耐心等待。】
肚子疼得我眼前發黑，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掉。
我掛斷，撥通第二個號碼，第三個號碼。
可傳出的全都是同一道毫無感情的AI女聲。
【請不要掛機，您的來電已被排入隊列，預計等待時間：兩小時。】
兩小時。
那時候，我和孩子早就變成兩具冷透的屍體了。
車窗外圍滿了尖叫的路人，有人在砸車門，有人在喊救護車。
我死死攥着手機，眼淚砸在碎裂的屏幕上，喉嚨裏發出笑聲。
原來，我還是沒能逃過這個詛咒。
再睜開眼時，頭頂是急診室刺眼的白熾燈。
護士推着病牀狂奔，醫生的聲音嚴厲又急促：
“孕婦失血過多，孩子保不住了！必須立刻做清宮和止血手術，家屬呢？快讓家屬簽字！”
我死死抓住身下的牀單，乾裂的嘴脣都在抖。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撥通了特助蘇蔓的電話。
響了足足七八聲，那邊才慢條斯理地接起。
“蘇蔓，我出車禍了……”
我泣不成聲，“我在中心醫院，大出血，醫生要霍沉舟簽字，你把手機給他……”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蘇蔓壓低的輕嗤：
“太太，您昨天說做噩夢，今天就直接演上車禍大出血了？爲了騙霍總回家，您這咒自己的手段還真是越來越高明瞭。”
“不是騙他……我的孩子……孩子真的快沒了……”
蘇蔓的語氣公事公辦，冷得像冰，
“霍總正在陪京圈的幾位老總打牌，等散了場，系統會自動提醒他的。您先聽着音樂等會兒吧。”
嘟——嘟——
盲音再次響起。
我盯着天花板，眼淚順着鬢角滑進耳朵裏，冰涼一片。
“醫生，”我偏過頭，聲音啞得不像人聲，“沒有家屬，字我自己籤。”
麻藥推進血管的時候，我彷彿又回到了七歲那年的暴雨夜，回到了十六歲那個絕望的寒冬。
還是那暗無天日的電梯。
只是這一次，再也不會有那個渾身溼透的男人，守在門外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