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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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院牆外便響起鋸木聲。
我推開窗，看見幾個兵卒扛着梯子，正往花架上攀。
那架子順着半面矮牆搭起來，夏天爬滿紫藤。
三年前我嫌院牆太高，坐在裏面看不見街上的花燈。
裴照野叫人拆牆，又在新牆邊親手釘了木架。
他釘歪了第一根橫樑，還不許我笑。
如今那樑上掛着一串小銅鈴，風一吹就響。
我披衣出去，問他們要做甚麼。
領頭的兵卒放下鋸子，說表小姐昨夜睡不安穩，將軍要加派巡衛。
“花架擋住從角門過來的視線，得拆。”
我領他走到牆根，指給他看另一側的空地。
“在這裏開一扇巡查小門，花枝剪掉一些，就能看見整條路。”
兵卒量了量距離，說這個法子也行，只是得先請將軍改令。
我讓他稍等，自己去了書房。
裴照野正在給表妹看邊關的輿圖，她記得一路遇襲的山口，正替他標位置。
我等她說完，才把巡查小門的事講了。
牆角本就有條青石小徑，平時送炭的車從那裏走。
我還叫人帶來昨夜巡視的記錄，指給他看被花架遮住的只有一道窄巷。
只需挪開兩隻花盆，木匠便能從外側開工。
表妹聽得認真，問我是不是已經叫好了木匠。
我說人就在院門外等着，只差將軍點頭。
裴照野擱下筆。
“等木匠來，再開門，還要耽誤半日。”
“花架挪開，半個時辰就夠了。”
表妹忙道：“是我給嫂嫂添麻煩了，我夜裏帶人守着便是。”
裴照野轉頭讓她繼續指山口，叫門外親兵照原令辦。
我還站在那兒，他問：“還有事？”
“那架子是你搭的。”
“我知道。”
他看着我，像不明白我爲何還不走。
“人走過巷口若看不見院內動靜，昨夜的事還會再來。”
我沒攔兵卒，只回去把銅鈴從樑上解下來。
鋸子剛咬進木頭，表妹便從角門過來，說要看看巡衛怎樣佈置。
她走得急，衣袖掃過橫樑伸出的木刺，指背破了一小道口。
兵卒立刻停工去取藥。
我養在架子邊的那株晚香玉被木板壓倒，花盆碎在泥裏。
那是裴照野第一次從軍營帶回來給我的花。
他連名字都沒記住，只記得我說過夜裏聞着能睡好。
我蹲下撥開木板，從土裏摸到半截還連着根的莖。
冷泥灌進袖子，指節凍得發疼。
裴照野進院時，先看見表妹手上的血。
他接過藥布，替她一圈圈纏好。
“以後別往拆木頭的地方走。”
表妹點頭，又說我的花被壓壞了。
我捧着那截花莖起身，想請兵卒給我留一把鏟子。
裴照野看了看滿地狼藉。
“就是這盆？”
“明日讓人送新的來。”
“這是你從北營帶回來的。”
他認了一眼沾泥的花牌，終於想起來了。
“我再去找就是。”
我把花莖護在手心裏。
“你找不到這一株。”
表妹抬起受傷的手，想幫我扶倒下的架子。
裴照野攔住她，聲音沉下來。
“她若再遇襲，你賠得起嗎？”
我看了看她指背那道已經包好的傷，沒有再往前走。
後晌，裴照野讓人送來十盆花，擺得滿院都是。
下人問我怎麼安置，我讓他們原樣擡回去。
我找來一隻小陶盆，把殘根埋好，搬進屋裏。
侍女端來熱水，見我手指腫起，想替我塗藥。
我請她先去把拆下的舊木樑送到柴房，別讓人當廢料燒了。
她抱起木樑時，那處釘歪的接縫還在。
裴照野當年爲遮住釘頭，曾在上面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手上的凍瘡碰到盆沿，疼得我沒能握穩。
銅鈴從袖中滾出，落在桌上響了一聲。
門外有人傳話，說裴照野問花爲甚麼退了。
我把凍紅的手藏進袖裏，只讓人回他：“舊的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