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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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的那天，堂姐蘇晚棠哭得比誰都慘。
靈堂裏她拉着長輩的手，聲音哽咽。
“這間‘素錦坊’我不要，我不是圖那點手藝才守着奶奶的。”
“誰要是惦記這塊老招牌，那纔是沒良心！”
親戚們紅着眼誇她重情。
順手就把我推上前。
“錦棠，你姐都表態了，那間鋪子你怎麼想？”
我站在冷透的靈堂角落，眼前忽然浮出幾行淡青色的字。
【又來了！既想霸佔‘素錦坊’又想立牌坊的表演型堂姐！】
【妹妹別慫！這塊招牌馬上要被列進省級非遺名錄，品牌授權一年就值八位數！】
我想起這些年，繡繃是我熬的，指頭是我扎爛的。
而“蘇家小傳人”的名聲，全長在蘇晚棠臉上。
我緩緩抬起頭。
“叔，嬸。”
“既然姐說鋪子不要，那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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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裏瞬間落針可聞。
蘇晚棠臉上那副哀慼差點掛不住。
她愣了兩秒，立刻用帕子按住眼角看我。
“錦棠，奶奶屍骨未寒，你怎麼說得出口？”
二嬸馬上接話。
“就是！你姐都說不要了，你倒好，這麼不知羞。”
“平時悶不吭聲，原來心這麼野。”
三叔公也皺眉。
“錦棠，做人不能只惦記那點祖產。”
我聽着這些話，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收緊。
只惦記祖產？
奶奶中風癱在牀上那兩年，餵飯、翻身、擦洗，是我。
半夜她犯病，我抱着她衝醫院，鞋都跑掉一隻。
素錦坊接的訂單，一針一線，熬到眼底出血的，是我。
而蘇晚棠呢？
奶奶下葬前一天她才從外地趕回來。
在靈前跪了十分鐘，拍了張背影照發出去。
配文：願以我一雙巧手，續奶奶未竟的錦繡。
底下三百多個贊，全誇她是“蘇家真傳”。
手藝是我練的。
名聲是她佔的。
如今連奶奶這塊招牌，她也想用一句“我不要”輕飄飄拿走。
淡青色的字飄過。
【又開始給妹妹潑髒水了！】
【堂姐嘴上說不要，心裏早把‘素錦坊’的授權合同擬好了，就等長輩心軟把牌子塞她手裏！】
這些年積壓的委屈猛地燒起來。
我看着蘇晚棠。
“姐，話是你自己說的。”
“你不要鋪子，我要，有問題嗎？”
她眼眶更紅。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甚麼意思？”
她咬住脣。
“我是覺得，奶奶一輩子的心血，做晚輩的不該剛辦完喪事就急着分。”
我笑了。
“那今天叔嬸把大家叫齊了做甚麼？”
“守靈順便看戲嗎？”
蘇晚棠臉色一變。
我叔終於開口。
“夠了。”
靈堂裏安靜下來。
這間開在錦水巷口的“素錦坊”，是奶奶一輩子的命。
鋪子老，可手藝不老。奶奶臨終前拉着我的手，只說了三個字：“守住它。”
原本長輩們商議，是想把鋪子的經營權和奶奶的老繡樣，交給真正接得住手藝的人。
結果蘇晚棠先哭了。
她把“不要鋪子”喊得像一道貞節牌坊。
所有親戚就舉着這道牌坊來審我。
我深吸一口氣。
“叔，嬸，我把話說清楚。”
“我想接鋪子，但不是白接。”
“以後素錦坊的經營、奶奶留下的繡樣保管、逢年過節給各房長輩的孝敬，我立字據擔下來。”
蘇晚棠立刻掉淚。
“錦棠，你非要把親情算成買賣嗎？”
我看着她。
“那你擔嗎？”
她愣住。
我繼續問。
“不接鋪子也能盡孝。”
“清明祭掃你張羅。”
“奶奶忌日你出面。”
“祖傳繡樣修補你出一半工。”
“這些你擔不擔？”
蘇晚棠的嘴脣動了動。
眼淚掉得更兇。
“你爲甚麼非要這樣逼我？”
我笑了。
原來立字據擔責，是逼她。
開口接鋪子，就是我沒良心。
這盡孝，還真讓她玩明白了。
喪事一辦完，家族羣就炸了。
二嬸一早發了段一分鐘的語音。
“我真是看不下去！晚棠多懂事，鋪子說不要就不要！”
“錦棠倒好，順着杆就往上爬，奶奶剛入土她就惦記招牌。”
大表姑跟着陰陽。
“其實明眼人都懂，那塊牌子最後肯定是晚棠的。”
“她不要，是重情，長輩總不能真讓懂事的孩子空手吧？”
三叔公也來一句。
“蘇家兩位老的心裏有數。”
“晚棠穩重、嘴甜、會來事。錦棠那悶性子，招牌給她也守不出名堂。”
我盯着屏幕，指尖發涼。
蘇晚棠隔了半小時纔出來。
“大家別爲我爭了。”
“長輩怎麼定我都認。”
“我真的不圖那塊牌子，只盼錦棠往後別爲了鋪子跟長輩算得太清。”
一句話，羣裏又炸。
“晚棠太委屈了！”
“越懂事越喫虧。”
“錦棠還有點良心，就該自己退出去。”
我看着這些字，只覺得可笑。
淡青色的字慢悠悠飄過。
【翻譯一下：我不圖，但你們快替我罵她。】
【堂姐已經在跟她那開直播的老公商量，說‘素錦坊’這名頭做國潮帶貨正合適。】
【她還篤定長輩會爲了補償她，把奶奶那本繡譜也一併給她。】
下午，我去老鋪給還沒搬走的繡線打包。
剛到巷口，就聽見蘇晚棠在鋪子裏說話。
“嬸，錦棠從小就愛跟我搶。”
“可這鋪子真給她，我怕你們往後要看她臉色。”
我嬸小聲回。
“錦棠這兩年，是沒日沒夜守着你奶奶。”
蘇晚棠立刻嘆氣。
“哎呀嬸！那是她做晚輩的本分，要是伺候了就能拿鋪子，那這份孝心不就摻了銅臭？”
鋪子裏靜了下來。
我站在門外，胃裏一陣翻湧。
傍晚長輩都走了，我在鋪子裏理繡繃。
蘇晚棠走進來，終於卸下那副哀慼。
“錦棠，你真以爲你靈堂那一嗓子，鋪子就歸你了？”
我抬頭看她。
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這塊牌子必須我來打理，我老公的直播間正缺個‘非遺故事’。”
“奶奶那本繡譜也不會落你手裏......”
“至於這間鋪面，能讓你看幾年門就不錯了。”
“錦棠，人得認命，誰讓你就是這種埋頭苦幹、不討人喜歡的性子呢。”
字跡飄過。
【笑死！堂姐這麼自信，長輩知道嗎？】
【妹妹穩住，非遺評審組下週就來錦水巷實地走訪了，他們早看穿這個裝貨堂姐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蘇晚棠還在說。
“等長輩把牌子定給我，我會勸他們分你點繡線料子的。”
“總不能讓你真的兩手空空，不然我這個做姐姐的，名聲還不得被你連累。”
我看着她，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那要是最後不是你呢？”
她像聽見天大的笑話。
“怎麼可能不是我？”
“錦棠，長輩們最信誰，你到現在還沒數嗎？”
我看着她輕蔑的眼神，忽然不想爭了。
沒必要。
她現在站得越高，摔下來才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