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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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寧十四年，侯府燒了一場火。
燒掉了綢緞庫，燒掉了三房的賬目，也燒掉了一卷藏了十六年的生辰庚帖。
所有人都說，是竈房走水，殃及了庫房。
只有我知道，那把火，是我娘臨死前最後留給我的東西。
她拉着我的手，指節已經涼了，卻還是死死攥住：
“笙兒，記住。你不是侯府的種。”
“但這話，爛在肚子裏。”
“先活下去。”
我十六歲，跪在她牀前，把這句話吞進骨髓裏。
三個月後，侯府老夫人拍板，讓我替嫡姐謝雲疏嫁給鎮北侯世子裴琰。
理由很簡單：
謝雲疏克父，算命的說她命硬，嫁去武將門第，能鎮煞。
而庶女謝笙兒，不過是個陪嫁的棋子。
那一年，我第一次見到裴琰。
他站在侯府門口，鎧甲還沒卸，眼神淡淡地從我身上掃過，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傢俱。
我也淡淡地還了他一眼。
心想：
你也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咱們，半斤八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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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進裴府的第一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株不起眼的草。
裴琰常年駐守北境，一年裏有九個月不在府中。
留在府裏的，是他的母親裴老夫人，和兩個側室——一個是他出徵前納的柳姨娘，一個是老夫人做主抬進來的沈姨娘。
我這個世子夫人，在這座府裏，說話沒有分量。
管家權在裴老夫人手裏，賬冊鑰匙在沈姨娘那兒，連每日的飯食份例，都要過柳姨娘的眼。
我起初也試着爭過。
第一次在晨省時提出要親自過目每月賬目，裴老夫人只是笑了笑：
“笙兒啊，你年紀小，這些事交給有經驗的人管着，你安心養身子就好。”
柳姨娘垂着眼，嘴角那絲弧度，比刀還快。
我那天回了房，在銅鏡前坐了很久。
然後想起娘臨終的話。
先活下去。
於是我第二天就不再爭了。
乖乖晨省，乖乖抄經，乖乖喫那份份例少了兩成的飯食，甚麼都不計較。
裴老夫人果然寬慰了許多，賞了我一匹料子。
柳姨娘和沈姨娘也慢慢放鬆了戒備。
整座裴府，都以爲我是個鋸了嘴的悶葫蘆。
沒有人注意到，我每天晚上，都在燈下抄寫一本賬。
不是佛經。
是這座府裏，每一筆流水，每一次出入，每一個人情往來的暗賬。
裴琰第一次回府，是在我嫁進來的第八個月。
他帶着一身風霜進門，先去了老夫人院裏，再去了柳姨娘處，最後才讓人通知我。
說是例行問候，連晚膳都不在我這裏用。
我穿戴整齊在正堂等了半個時辰，等來他身邊的小廝：
“世子說夫人勞累了，不必等候，早些歇息。”
我點點頭，將備好的醒酒湯原封不動地端了回去。
院子裏的丫鬟秋桐憋着一張臉，替我憤憤不平：
“夫人，世子也太......”
“夠了。”我打斷她，“把湯倒了，去睡。”
秋桐不敢再多言，端着湯走了兩步，又回頭：
“夫人，您就真的......一點都不委屈？”
我看着她，想了一會兒，才說：
“委屈是給有底氣的人留着的。”
“我現在沒有。”
那一夜，裴府西側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絲竹聲。
我躺在空曠的正房裏，睜着眼睛，把這口氣往更深的地方壓。
壓進去，變成別的東西。
不是恨，也不是不甘。
是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