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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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午後，崔奶孃抱我到廊下曬日頭。
廊角站着個粗使婆子，低頭掃落葉。
崔奶孃走過去，把手裏一塊帕子遞過去。
“上回你說你娘病着，這點銀子拿去抓藥。”
婆子接了，揣進懷裏，掃着地走了。
我看見那帕子裏裹着個青布荷包，鼓鼓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
這不是抓藥的銀子，這是遞話的銀子。
當晚我睡不着。
我算着更次，等到外頭沒了燈影，才聽見耳房的門輕輕一響。
崔奶孃披着衣裳出去，腳步極輕，往西邊角門去了。
我在被窩裏攥着手指。
我攔不住她。我連路都走不穩。
她真把話遞出去，明日長秋宮就會來人，翻遍含章宮。
翻到後院，娃娃就在豬肚子底下。
我娘就得死。
過了半宿她纔回來，身上帶着外頭的涼氣。
她坐到牀邊給我掖被，手是涼的。
我睜着眼看她。
她愣了一下，把手縮回去。
“公主怎麼醒了。”
我伸出兩隻手要她抱。
她把我抱起來，我伏在她肩上，忽然張嘴，一口咬在她脖子根。
她疼得叫了一聲，又不敢大聲。
“哎喲，公主這是怎麼了。”
我沒鬆口。
她把我扯開，脖子上已經滲出血珠。
白露姑姑提着燈跑進來，看見那道血，臉都變了。
“這是怎麼弄的。”
“公主咬的。”崔奶孃捂着脖子，“許是餓了，奴婢這就喂。”
她撩開衣襟，我扭頭，把臉埋進被子裏哭。
哭得整屋子都起來了。
我娘穿着中衣進來，把我接過去。
“阿鸞，怎麼了。”
我抓着她的衣領，指着崔奶孃，拼命搖頭。
我娘看看我，又看了崔奶孃一眼。
“你先下去。”
崔奶孃捂着脖子退出去，走到門邊，回頭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我上輩子見過。
第二天一早，我娘沒叫人，自己帶着白露姑姑去了崔奶孃的屋。
人不在，被褥疊得齊整。
枕頭底下壓着一個青布荷包，線頭還新。
白露姑姑解開，抽出一張紙，墨跡是乾的。
上頭六個字。
“物件已不在枕。”
我娘看了很久。
“娘娘，奴婢這就把她綁了。”
“綁了，長秋宮就問人哪去了。”
我娘把紙重新塞回荷包，撫平，壓在原處。
“她昨夜出門，到底沒送出去。”
“昨夜那一聲哭，把角門那邊的人驚着了。”
白露姑姑愣了：“那咱們還留着這個禍害。”
“我留着。”
我娘直起腰。
“她遞一句，我猜一句。她遞甚麼，我都得猜。倒不如我讓她遞甚麼，她就遞甚麼。”
那天傍晚，崔奶孃回來，進門就跪。
“娘娘，奴婢知罪。”
“甚麼罪。”
“奴婢不該夜裏出去。”
我娘把茶盞端起來。
“你出去，我不問。有一件事你寫清楚了，我留你。”
崔奶孃身子一僵。
“往後我讓你寫甚麼，你就寫甚麼。”
“我讓你寫夜夜在我枕邊，你就寫夜夜在我枕邊。”
她放下茶盞。
“你遞信的銀子，我賞雙份。”
崔奶孃半天沒抬頭。
“娘娘這是要奴婢的命。”
“我不要你的命。”我娘聲音很輕，“我就要你那張嘴。”
那晚崔奶孃給我餵奶，手一直在抖。
我抬眼看她，把眼睛笑成一條縫。
她被我笑得背上發毛，別過臉去。
三日後，長秋宮的賞賜到了，一匣南珠，一匹妝花緞。
跟着賞賜來的，還有一個姓劉的老嬤嬤。
周嬤嬤笑得一團和氣。
“皇后娘娘說了，寧嬪身子重，宮裏這些瑣碎事不能勞煩娘娘。往後由劉嬤嬤在含章宮伺候着，也好替娘娘分憂。”
我娘捧着那匣南珠，指尖泛白。
她笑着謝了恩。
劉嬤嬤當天就把鋪蓋搬進了耳房。
她把含章宮的角門走了一遍，走一處，數一處。
到傍晚，她站在廊下，抬頭看後院那頭。
“娘娘這院子，後院做甚麼的。”
我娘正在餵我喝米湯，勺子沒停。
“養了頭豬。”
“公主愛看。”
“哦。”劉嬤嬤笑，“公主金貴，怎麼愛看那個。”
“小孩心性。”
劉嬤嬤沒再問。
她轉過身，我看見她抬起袖子，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那天夜裏，我聽見她在耳房裏翻身，翻了很久。
我心裏只剩一句話。
剩下的日子，屋裏要多一雙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