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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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好孕體質，從掖庭出來的貢女。
進宮頭一年生下我，第二年又懷上了。
太醫診出喜脈那日，皇上手抖得端不穩茶：“生皇子，便立太子。”
皇后從送子庵請回一隻瓷娃娃。
“師父說了，妹妹夜夜摟着睡，睡滿一百夜，就能生個皇子。”
上輩子我娘摟了九十九夜。
隔日我娘見紅，生出個長滿硬毛的怪胎。
皇后第二年得了個白胖皇子。
我娘賜了白綾，我被抱進鳳儀宮，喊她母后，喊了八年。
九歲那年，我趴在窗根下，聽見她跟嬤嬤說笑。
“娃娃在她懷裏攢夠一百夜，孩子就連着胎一塊兒換過來。”
“她那胎空了，得拿東西填。填甚麼，就長出甚麼。”
我把那隻娃娃摔在階上，碎片裏滾出一地豬鬃。
第三日，我落進了井裏。
再睜眼，我又是那個走三步摔一跤的娃娃。
後院的母豬隔着兩道牆哼哼，肚子快拖到地上。
瓷娃娃供在窗下案上，笑得甜。
夜裏我爬過去，抱下來，推進牆角的泔水缸。
娘，這回瓷娃娃咱們換給豬豬抱。
......
天沒亮，那缸泔水抬進後院。
兩個粗使婆子把桶往槽裏一傾，湯水草料嘩地潑下去。
我扒着窗欞看。
母豬從草堆裏立起來，肚子沉得貼着地。
它把鼻子探進槽沿拱了兩下，拱出一隻白瓷的腳。
我手心全是汗。
它把娃娃拱出來，糊了半張臉的豬食，白瓷上全是泥印子。
它聞了聞，退開半步，又湊上去，用鼻子把娃娃推到肚子底下。
像攏一隻崽。
那是頭一夜。
一百夜，它才摟了頭一夜。
天亮了，我娘翻了個身，先伸手摸我。
她愣住了。
“阿鸞，你昨夜一夜沒醒。”
我睜着眼看她。
七日了。
自打那娃娃進門，我夜夜哭、夜夜醒，一宿鬧七八回。
昨夜是我頭一個整覺。
白露姑姑掀簾進來，手上拿塊軟布，要去擦窗下那張小案。
她的手停在半空。
“娘娘，娃娃呢。”
我娘坐起來，頭髮沒梳，眼睛已經全醒了。
“昨夜不是還擺在案上。”
“奴婢記得清清楚楚，就擱在正當中，臉朝裏。”
兩個人把案底、帳後、褥縫都翻了一遍。
沒有。
我把臉埋進被裏。
我知道她們怕甚麼。
那是白衣庵請回來的東西，皇后親口說過，夜夜摟着睡，睡滿一百夜，就能生皇子。
這話反過來也立得住，少一夜，就得有人擔。
含章宮從前有個灑掃的小丫頭，打碎過一隻賞下來的青瓷盞。
當夜拖去掖庭，杖了三十，第二天草蓆一卷擡出去。
那丫頭比我娘還小兩歲。
白露姑姑的聲音抖了。
“娘娘，奴婢這就去找，翻也翻出來。”
“去哪兒找。”
我孃的手按在被面上，“找回來，人家問一句，東西怎麼在那種地方，你怎麼答。”
我心裏一緊。
她沒說怎麼辦，她說怎麼答。她已經在想別人會怎麼問了。
白露姑姑蹲下來：“那娘娘說丟了。”
“丟了也是罪。”
屋裏靜了一會兒。
我娘忽然轉過頭看我。
“阿鸞，過來。”
我爬過去，她把我的手捏在掌心裏，捏得很緊。
“娘問你。那東西在屋裏這七日，你怎麼了。”
我看着她。
“你夜夜哭，夜夜醒。東西一沒，你昨夜睡了整宿。”
她的眼睛紅了。
“你怕它。”
我用力點頭。
我點得太急，腦袋直晃，眼淚都甩了出來。
我娘把我抱起來，臉埋在我肩上，肩膀抖了一下。
她甚麼都沒說，抱着我就往後院走。
後院，母豬正睡着，肚子底下露出一角白瓷。
她站住了。
站了半炷香那麼久。
我不敢看她臉。
結果她說了一句我沒料到的話。
“阿鸞，你還怕麼。”
我搖頭。
那是真話。
我這七日沒睡過一個整覺，昨夜睡得死，是這具身子最踏實的一夜。
我娘低頭看了看那頭豬，又看了看我。
“去，把這兒圍起來。”
白露姑姑追上來：“娘娘，那是長秋宮賞下來的東西，髒成這樣，還不快取回來洗洗。”
“洗了送回去，人家問一句，這七日你在哪兒摟的，我怎麼答。”
她抱着我往回走，聲音低得只有我聽得見。
“阿鸞在這兒不哭。那就擱在這兒。”
“誰問起來，就說在我枕邊，日日摟着。”
“不許一個人近前看。”
白露姑姑臉色發白：“娘娘，這是欺瞞。”
“我不欺瞞，我女兒活不成。”
我這輩子頭一回聽見她說這樣硬的話。
午後，長秋宮來了個小太監，送兩匹緞子。
“皇后娘娘問，寧嬪娘娘摟得可安穩。那娃娃靈，摟得越緊越靈。”
我娘摸着緞子，聲音平平的。
“回娘娘，安穩。”
人走了，白露姑姑腿一軟，坐在門檻上。
我娘把緞子往案上一放。
“他今日問一句，明日還要問一句。”
她低頭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阿鸞，娘今日頭一回騙人。”
“往後怕是天天要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