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未婚夫江述有個習慣，睡前必看一部七年前的冷門破劇。
雷打不動。
同居三年，他不肯陪我完整看完一場電影，卻能把這部早已爛熟於心的舊劇重播一遍又一遍。
我勸過他別看了，傷眼睛。
他說：“你不懂，這劇有意思。”
直到那天他洗澡忘了關電腦，彈幕正一行行飄過。
全都是他和另一個人的聊天。
“還沒睡？”
“等你上線。”
“你不來，我睡不着。”
“晚安，阿述。”
我愣了很久，突然笑出聲。
怪不得這部破劇能讓他看七年。
讓他夜夜守在電腦前的，從來不是結局，而是那個隔着彈幕等他的人。
浴室裏的水聲還在繼續。
屏幕上的舊劇，也仍在一遍遍重播。
只有我終於從這場演了五年的戲裏醒來。
我拿起手機，向婚宴酒店提交了退訂申請。
有些故事適合重溫。
有些人，只適合停在散場以前。
......
我點開其中一個彈幕賬號。
頭像是一張女人抱着貓的側臉照。
暱稱只有兩個字。
岑寧。
江述的高中同桌，也是兩個月前剛搬回這座城市的老朋友。
我見過她一次。
那天她來家裏喫飯，熟練地從櫥櫃最裏面找出江述常用的杯子，又準確說出他不喫蔥花。
見我愣住，她彎着眼睛解釋。
“以前去他家玩得多，記習慣了。”
當時我只覺得，他們認識得久。
如今順着賬號往前翻，才發現岑寧記住的，遠不止他的口味。
她失眠，江述陪她把同一集看上三遍。
她胃疼，他隔半小時催一次藥。
她晚到幾分鐘，他便連着發彈幕。
“怎麼還沒來？”
“今天很忙？”
“我等你。”
最近一條，是岑寧問他：“你結婚以後，還會陪我看嗎？”
江述回得很快。
“和以前一樣。”
短短五個字，替我預演完了婚後的生活。
我會得到妻子的稱呼。
岑寧繼續擁有他的時間、耐心，以及每一個睡前的晚安。
浴室門在這時打開。
江述擦着頭髮出來，看到我坐在電腦前，腳步陡然加快。
“你碰我電腦了？”
他伸手按滅屏幕。
動作太急，髮梢的水滴落在鍵盤上，他也沒顧得上擦。
我抬眼看他。
“想找婚禮上要用的音樂。”
江述盯着我的臉看了幾秒，神色慢慢鬆弛下來。
他並非不知道，那些彈幕會讓我介意。
他只是篤定，只要婚禮照常舉行，我便不會真的離開。
“以後先問我，裏面有工作資料。”
“好。”
他拿起手機，低頭回了幾條消息。
剛纔還緊繃的眉眼，很快柔和下來。
“婚宴菜單定了嗎？”
“還沒有。”
“儘快定。”
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岑寧胃不好，別選太辣的菜。”
我忽然想起上個月，我急性胃炎，疼得整夜蜷在牀上。
江述就在旁邊。
我碰了碰他的手，想讓他幫我倒杯熱水。
他閉着眼把手收回去。
“明天還要開會，別折騰。”
第二天，他看見桌上的藥，也沒有問過一句。
原來他知道胃疼的人需要被照顧。
他的關心分得很清，從來沒有落到我身上。
江述見我不說話，皺了皺眉。
“別多想。”
“岑寧剛回來，身邊沒甚麼朋友，我照顧她很正常。”
我輕輕點頭。
“正常。”
他滿意了，轉身上牀，熟練地戴上一隻耳機。
片頭曲響起時，他脣角很淺地彎了一下。
戀愛第一年，我曾拉着他看過一次電影。
才播到二十分鐘，他便合上電腦。
“坐在這裏看別人的故事，有意義嗎？”
後來我再也沒有邀請過他。
直到今晚我才知道。
他並非不願意看別人的故事。
只是我想看的電影不值得，而岑寧喜歡的舊劇，可以陪她重播七年。
時間從來沒有意義。
人才有。
我背過身，點開公司半個月前發來的調崗通知。
新項目在臨市，需要完整駐場半年。
項目結束後，如果考覈通過，可以直接留任區域總部，不必再調回舊城。
當時我拒絕了。
因爲婚期將近，也因爲江述不喜歡異地。
負責人很快回復。
“想清楚了？項目已經封閉籌備，最晚後天到崗。”
我回了一個“確定”。
正式調令很快發到郵箱。
這一次，我沒有給自己留回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