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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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去詩會的時候我挺狂，等第二天早上清醒過來，我就傻眼了。
去青溪文社那種地方，又是「侯府三姑娘」第一次正式亮相，我總不能再拎一盒幾十文錢的桂花酥過去吧？
那也太跌份了。
我把屋裏所有能翻的角落都翻了一遍，只湊出一百來文工錢和留着給娘抓藥的錢。
這連塊像樣的硯臺都買不起。
我在屋裏轉了三圈，最後閉上眼睛，一咬牙，從我娘枕頭底下摸出了那根她攢了半輩子、準備留給我當嫁妝的素銀釵。
我心裏一邊唸叨着「娘你放心，等齊靜春中了舉人，我讓他十倍賠給你」，一邊揣着銀釵衝進了街角的當鋪。
當鋪掌櫃把銀釵放在手裏掂了掂，冷酷無情地伸出七根手指：「成色一般，死當還是活當？活當至多七百文。」
「七百文？掌櫃的你搶錢呢！」
我氣得拍櫃檯，「這可是足銀！」
掌櫃眼皮都不抬：「愛當不當。」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我肉痛得呼吸都不順暢了，顫抖着手接過那串七百文銅錢。
走出當鋪，我蹲在牆角，把這七百文分成了三份。
兩百文留着給我娘抓藥，一百文留着備急，剩下的四百文，再加上我預支的半個月工錢，被我一股腦全砸進了臨州最大的筆墨鋪子，買了一塊頂好的徽州松煙貢墨。
詩會那天，文社的花廳裏燻着暖香，坐滿了穿綢裹緞的公子小姐。
我穿着自己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藕荷色襖裙，硬着頭皮走進去，一眼就看見坐在正中間的齊靜春。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把裝在錦盒裏的徽墨往他桌上啪地一放。
「昨天回了趟侯府，從我爹書房裏順手拿的。」
我揹着手，努力裝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敗家子模樣，「放着也是落灰，不值錢，你拿去用吧。」
滿屋子的讀書人安靜下來，盯着那個錦盒。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徽州老胡開文家的頂品貢墨！尋常一錠都要好幾錢銀子！」
齊靜春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雙手將那錠墨從盒子裏捧出來。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握着烏黑油亮的墨錠，在掌心裏轉了一圈，又湊到鼻端聞了聞。
然後，他抬起頭看着我，眼底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洛嫺，這太貴重了。」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研了墨，提筆在一張澄心堂紙上寫下四個大字——「墨潤心靜」。
寫完，他把字遞給我。
周圍的文社諸生頓時起鬨，一個個擠眉弄眼地喊着「齊兄好福氣」「三姑娘大氣」。
我接過那張紙，看着齊靜春溫和含笑的眼睛，覺得那根當掉的銀釵瞬間就值回票價了。
可還沒等我飄起來，斜刺裏忽然插進來一道嬌脆的女聲。
「喲，侯府出來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
我轉頭一看，是個穿金戴銀、打扮得像朵富貴牡丹似的大小姐。
臨州大鹽商陸家的千金，陸熙芸。
去年夏天賞荷宴上，我剛給自己安上侯府三姑娘的名頭去湊熱鬧，船家爲了巴結侯府，硬是把陸熙芸的畫舫擠到了後頭，把她氣得當場摔了帕子。
陸熙芸手裏搖着團扇，目光在那錠徽墨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只是不知三姑娘平日裏在府中，也用這等貢墨嗎？」
我背上冒出一層細汗，面上卻笑得比她還大方：「那可不，我們府裏拿這個墊桌腳都嫌硬呢。」
散場的時候，齊靜春送我到文社大門口。
他看着遠處的街景，狀似無意地輕嘆了一聲：「再過些日子就要印製開春的詩卷了，只是這印卷的銀子......算了，我自己再想辦法去抄幾本書吧。」
他那副強撐着自尊的脆弱模樣，簡直精準無比地戳中了我的死穴。
腦子還沒轉過來，我的嘴已經先替我做出了決定。
「抄甚麼書，傷眼睛！印卷的錢算甚麼，我有！」
話一出口，迎着冬天的冷風，我就清醒了。
我有？
我有個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