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鶴頂紅的毒性發作得比我想象中要慢一些。
或者說，是我這具早已千瘡百孔的身體，對疼痛的感知變得遲鈍了。
起初只是喉嚨深處泛起一絲微甜。
緊接着，那絲甜味化作了燎原的烈火。
順着食道一路燒進五臟六腑。
我趴在桌面上，死死咬住下脣，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
冷汗很快浸透了後背的中衣。
殿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我勉強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強撐着坐直了身體。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晏塵淵的貼身太監福海端着一個紅木托盤，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見我還端坐在桌前，連忙賠着笑臉迎上來。
“娘娘，夜深了，您怎麼還不歇息？”
福海的腰彎得很低，語氣是慣常的溫和恭敬。
在這深宮裏，他是最懂晏塵淵心思的人。
他將托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掀開上面蓋着的紅綢。
裏面放着一張嶄新的路引，幾根金條，還有一套尋常百姓家穿的粗布衣裳。
“娘娘，這是陛下吩咐奴才給您送來的。”
福海指着那張路引。
“陛下說，若您選了第二條路，拿着這個，出城後一路向南走。”
“江南那邊，陛下已經給您置辦了一座宅子。”
“雖然比不上宮裏富貴，但保您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看着那幾根黃澄澄的金條，胸口的劇痛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
十年夫妻情分。
十年的青春和一具因爲生子而毀掉的身體。
最後只換來一張假身份和幾根金條。
原來在晏塵淵眼裏，我這就叫“衣食無憂”。
福海見我不說話，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
“娘娘，陛下心裏其實是有您的。”
他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這假死藥，陛下特意讓太醫院改良過。”
“服下之後，只會覺得有些胸悶氣短，疼上兩個時辰就過去了。”
“等您醒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盯着那個小瓷瓶。
那裏面裝的，就是晏塵淵原本打算讓我喫下的東西。
他想要我假死出宮，去引誘我哥哥的大軍。
又怕我受不了假死藥的副作用，特意讓太醫減輕了藥性。
他總是這樣。
在把刀子捅進你心窩的時候，還要溫柔地問你一句，疼不疼。
我喉嚨裏翻湧起一股腥甜，被我生生嚥了下去。
“福海。”
我啞着嗓子開口。
“替我謝過陛下。”
福海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他大概以爲我會像以前那樣，哭鬧着要見晏塵淵，或者跪在地上求他收回成命。
畢竟在這後宮裏，誰都知道皇后離不開皇上。
可我現在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拿起那張路引，隨意地掃了一眼。
上面的名字叫林安。
平安的安。
真是諷刺。
“娘娘，您這是想通了？”
福海試探着問。
“陛下說了，只要您按計劃行事，將來大局一定，未必沒有接您回來的那一天。”
我點了點頭。
“是啊，大局爲重。”
“我都明白。”
我把路引放回托盤裏。
“東西我收下了，你回去覆命吧。”
福海又仔細看了看我的神色，確認我沒有任何異樣，這才滿意地行了禮。
“那奴才就不打擾娘娘歇息了。”
他倒退着走到門口，剛要關門，卻又停了下來。
“娘娘，陛下今日政務繁忙，可能過不來了。”
“您莫要怪陛下。”
我閉上眼睛。
“不怪。”
門終於被關上了。
在他離開的那一瞬間，我再也壓制不住翻湧的氣血。
一口黑血猛地噴在桌面的那張僞造的城防圖上。
鮮紅的墨跡被黑血洇開，變得模糊不清。
劇痛像海嘯一樣將我淹沒。
我從椅子上滑落在地，蜷縮成一團。
五臟六腑彷彿正在被一寸寸地撕裂。
我死死捂住嘴，不讓呻吟聲溢出脣角。
外面的更漏聲滴滴答答。
每一次滴答，都像是在倒數我的生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痛楚似乎稍微減輕了一些。
我知道，這只是迴光返照。
毒素已經徹底侵入了心脈。
我扶着桌腿，艱難地站了起來。
走到銅鏡前，看着裏面那個臉色慘白如紙的女人。
嘴角還殘留着暗黑色的血跡。
我拿起桌上的溼帕子，一點點將血跡擦乾淨。
再用脂粉，一層層蓋住那張沒有生氣的臉。
就在我剛放下粉墊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沉穩，有力。
那是晏塵淵的腳步聲。
我轉過身。
看着那個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推開了我的殿門。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走進了這漫漫長夜。
“月兒。”
他站在逆光處，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