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年前，親哥哥爲借兵復國，將我當成人質留在敵國皇帝的後宮。
楚帝將我寵冠六宮，甚至頂着朝堂壓力與我生下了一個兒子。
我雖是被哥哥遺棄的棋子，卻在這裏找到了家。
直到昨夜，哥哥派暗衛送來一枚假死藥。
“偷出楚國城防圖，服藥假死，接你回家。”
可暗衛剛走，楚帝便推開了殿門。
他沒有發怒，只是將一份僞造的城防圖和離宮文書放在我面前。
“孤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拿着這張圖假死回國，引你哥哥的三十萬大軍入甕。”
“要麼隱姓埋名出宮，去母留子，從今往後孤就當沒你這個人。”
兒子跑過來挽住我的手，晃了晃：
“娘，你就聽爹的，幫幫我們吧。”
我溫柔地摸摸他的臉，沒開口。
殿門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震碎了十年的黃粱一夢。
我獨自坐在搖曳的燭光裏，將假死藥換成了見血封喉的鶴頂紅。
哥哥想把我變成一把刺向楚國的淬毒匕首，
而我的夫君逼我成爲背棄家國的無恥小人。
既然愛與血緣都是困住我的牢籠。
那我寧願在今夜，親手斬斷這可笑的羈絆。
......
“孃親，您別讓父皇爲難了。”
十歲的晏祈安端着一盞溫熱的燕窩，輕輕放在我的手邊。
殿外的夜風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他穿着只有楚國儲君才能穿的明黃蟒袍，眉眼間全是晏塵淵的影子。
連那種高高在上卻又悲憫溫和的神態，都學了十成十。
我看着那碗還在冒着熱氣的燕窩，沒有伸手去接。
晏祈安見我不動，便親自拿起了白瓷勺，舀起一勺遞到我脣邊。
他的動作很輕柔，像個極其孝順的孩子。
“孃親，舅舅帶兵在邊境作亂，父皇已經連着幾夜沒有閤眼了。”
“您就當是心疼心疼父皇，也心疼心疼兒臣。”
“只要您拿着那份圖紙回去，舅舅的大軍就會中伏，楚國就安全了。”
他的聲音很清脆，帶着屬於孩童的純真。
可他說出來的話，卻像鈍刀子一樣，一點點割開我的血肉。
我看着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很冷。
十年前，我剛懷上他的時候，楚國後宮的妃嬪視我爲眼中釘。
有人在我的安胎藥裏下了極寒的毒。
爲了保住他，我拒絕了太醫落胎的建議。
我生生熬過了七天七夜的換血之痛，落下了一身病根。
每到陰雨天，我的骨縫就像被千萬只螞蟻啃咬。
可每次只要晏祈安甜甜地叫我一聲孃親，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如今我的好兒子，卻在溫聲細語地勸我去死。
“祈安。”
我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若我把假圖送回母國，你舅舅會死，我的母國會覆滅。”
“若我不去，你父皇就會剝奪我的一切，讓我隱姓埋名，永遠離開你。”
“這兩個選擇，無論我選哪個，我都將失去我所有的親人。”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覺得，這樣對我公平嗎？”
晏祈安愣了一下，隨後輕輕放下瓷勺。
他拿出一塊絲帕，細心地擦了擦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甜水。
“孃親，您總是這樣斤斤計較。”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透着一種不符合年齡的無奈和包容。
“舅舅本來就是敵人，他死了，楚國才能太平。”
“至於您離開皇宮，那只是暫時的。”
“父皇說了，等平定了邊患，就會接您回來。”
“您只是暫時受點委屈，怎麼能說是失去一切呢？”
他說的理所當然。
彷彿我生來就該爲了他們晏家的江山受委屈。
我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晏祈安把絲帕丟進火盆裏，看着火苗將帕子吞噬。
“孃親，您是楚國的皇后，我是楚國的太子。”
“我們都該爲了大局着想。”
“您要是選了第二條路，一走了之，天下人會怎麼罵您？”
“他們會說您是自私自利的細作，連自己的丈夫和兒子都不顧。”
他上前一步，用那雙溫軟的小手握住我冰涼的指尖。
“孃親，您從小就教我，要做一個有擔當的人。”
“現在，該您做表率了。”
他用最稚嫩的聲音，判了我的死刑。
在他的認知裏，母親的犧牲是理所應當的。
我把手從他的掌心裏一點點抽出來。
那點微末的溫暖，終究留不住。
“我知道了。”
我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天色晚了，你回去歇着吧。”
晏祈安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以爲我妥協了，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溫順乖巧的笑。
“那孃親早點喝了燕窩，兒臣明日再來送您。”
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轉身退了出去。
殿門再次被關上。
偌大的寢宮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着桌上那枚哥哥送來的假死藥，還有那份晏塵淵僞造的城防圖。
這兩個男人，一個是與我血脈相連的至親，一個是與我同牀共枕的夫君。
他們配合得真好。
一個拿我當探路的石子，一個拿我當誘敵的香餌。
他們都算準了我別無退路。
我打開妝匣，從最底層的暗格裏，取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紙包。
那是進宮第一年，我爲了防身，花重金買來的見血封喉的鶴頂紅。
我以爲這輩子都用不上它了。
我端起那碗已經溫涼的燕窩。
將紙包裏的白色粉末，一點點抖落進去。
粉末入水即化，無色無味。
我拿起瓷勺，輕輕攪動了一下。
隨後端起碗，沒有一絲猶豫。
一飲而盡。
“你們想要的結局，我都給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