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爲了安撫割腕自盡的妹妹，未婚夫在大婚前夜與我退了婚。
回府路上，一輛疾馳的馬車突然衝出，將我撞翻在地。
快要看清馬車主人的前一刻，我後頸被人重重砸了一下，陷入昏迷。
再次睜眼，是竹馬紅着眼眶守在我牀畔。
他爲我請來最好的名醫，整日陪伴在我身邊。
直到昨夜，我隔着門縫，看到本該老死不相往來的兩人坐在外廳。
未婚夫滿臉愧疚：
“多虧你及時將她打暈，沒讓她看到那個人是嬌嬌。”
“嬌嬌如今驚懼難安，我騙她說清禾已經死了，不會追究她，她才稍稍安心。”
竹馬嘆了口氣，拿出一包藥粉：
“明早我會把這個加進她的湯藥裏。”
“趁她陷入假死，連夜把她送去關外，再找人照顧她一輩子，別讓她回來了。”
“嬌嬌身患心疾，受不起驚嚇，清禾會體諒的。”
我捂住嘴，眼淚無聲地砸在地磚上。
清晨，我將湯藥倒掉，換成了偷藏起來的鶴頂紅。
既然這世上無人愛我，
那我就死在這場彌天大謊裏，成全他們虛僞的深情。
......
“喝乾淨了？”
竹馬樓璟端着一小碟霜糖梅子走進來，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空碗上。
我點點頭。
鶴頂紅的毒性比想象中更烈。
嚥下去的那一刻，像吞了一把燒紅的小刀，順着喉管一路割裂到心口。
樓璟捻起一顆梅子，輕輕抵在我脣邊。
“這次的藥加了安神的成分，味道有些苦，喫顆梅子壓一壓。”
我沒有張嘴。
口腔裏全是腥甜的血氣，若是開口，那股血腥味便會藏不住了。
“我不愛喫甜的。”我偏開臉。
他動作一頓，順從地將梅子放回碟中。
“是我忘了。”
他用溫熱的帕子擦拭我的指尖，
“你從前是最怕苦的，後來爲了照顧裴頌的胃疾，日日親手熬製黃連湯，硬是把自己熬成了不懼苦味的性子。”
聽到裴頌的名字，我心口那陣絞痛猛地一抽。
樓璟並未察覺我的異樣，只當我是因爲退婚的事還在傷心。
他嘆了口氣，替我掖好被角。
“清禾，別怪阿頌狠心。”
“嬌嬌那日在房間裏割腕，血流了一地，若不是趕到及時，真就要釀成大禍。”
“阿頌也是爲了救人。”
我靜靜地看着牀帳頂端的繡花。
救人。
爲了救晏嬌嬌，所以裴頌在大婚前夜退了我的婚。
爲了救晏嬌嬌，所以樓璟親手配了這碗藥，要讓我陷入假死，像丟棄一件破爛般將我發配關外。
他們都忙着救她。
卻沒人問過，被丟在原地的我會不會死。
“那日撞我的馬車，查清了嗎？”我輕聲問。
樓璟擦拭我指尖的動作停滯了半息。
極短的停頓，卻足以將一切謊言拆穿。
“查清了。”他抬起眼，目光溫柔且坦蕩，“是個喝醉了酒的車伕，沒掌穩繮繩。”
“京兆尹已經將人收押，阿頌親自督辦的，判了流放。”
我看着他毫無破綻的神情。
若不是昨夜隔着門縫，親耳聽到他與裴頌的對話，我大概真的會信。
信了這場意外。
信了他們替我主持公道的深情。
可昨夜裴頌明明說的是，多虧樓璟將我打暈，沒讓我看到駕車的人是嬌嬌。
我的親妹妹，不僅搶了我的未婚夫，還在街上駕車將我撞飛。
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爲了替她掩蓋罪行，毫不猶豫地砸暈了我。
心口的疼愈發劇烈，像是千萬只啃噬血肉的蟲子在骨頭縫裏爬行。
我強忍着喉嚨裏的腥甜，對樓璟淡淡笑了一下。
“是嗎，那真是辛苦他了。”
樓璟看着我的笑，眼中閃過一絲愧疚，但他很快將其掩飾妥當。
“阿頌去庫房挑了幾件補品，稍後就來看你。”
“你別同他置氣，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只能往前看。”
我閉上眼，沒有接話。
往前看。
我的人生，早就在他們商量好將我送出關外的那一刻，徹底斷頭了。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裴頌掀開珠簾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長袍，那是昨日他本該穿着迎親的常服。
見我還醒着，裴頌快步走到牀前。
大抵是看到我慘白的臉色，他眼中浮現出一層深重的痛色。
“清禾，還疼嗎？”
他伸手想要觸碰我的臉頰。
我微微偏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袖中，握成了拳。
“還在怪我退婚的事？”
裴頌的聲音很低，透着一股理所當然的無奈。
“我早就說過，正妻之位我只能給嬌嬌，除了這個，我甚麼都能補償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按着紅印的文書，放在我的枕邊。
“這是你的結案文書。”
“那個車伕我已經處置了。你受了委屈，我便替你出氣。”
我看着那份文書。
紙上的字跡工整清晰，罪名、畫押樣樣俱全。
爲了替晏嬌嬌脫罪，他們甚至憑空造出了一個替死鬼。
“裴頌，你真覺得一個車伕有膽子將我撞成這樣嗎？”
我抬眼直視他。
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避開了我的目光。
“順天府查驗過，確實是意外。”
“清禾，你別多想。”
我點點頭，將文書推回給他。
“那便當是意外吧。”
他見我不再追究，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又從懷裏掏出一張信箋。
“嬌嬌身子弱，昨夜聽聞你受傷，嚇得舊疾復發了。”
“大夫說她這是心病，覺得愧對你。”
“你把這份諒解書籤了，我拿回去給她看看，也好安她的心。”
我看着那張輕飄飄的紙。
上面寫着我自願成全他們，絕無怨言。
原來他今日來，不是來看我疼不疼。
是爲了從我身上榨取最後一絲價值，去給晏嬌嬌做治病的藥引。
我嚥下喉嚨裏湧上來的血沫。
“好，我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