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試婚紗那天，姐姐站在鏡子旁，看了很久。
她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燒傷，語氣羨慕又帶着落寞。“真好看。”
“要是我沒燒傷，是不是也能穿一次這樣的裙子？”
媽媽立刻替我攏上披肩。
爸爸讓店員撤掉了所有露肩的款式。
我下意識看向未婚夫沈澤言。
這件婚紗，是他陪我挑的。
可他卻握住我的手，輕聲勸我：
“星菡，一件婚紗而已，別讓你姐姐想起那些不開心的事。”
只因爲姐姐四歲那年，爸媽忙着創業，將她獨自鎖在出租屋。
一場大火，在她手臂和後背留下了大片疤痕。
後來家裏有錢了，我也出生了。
姐姐喫過的苦，也成了困住我的枷鎖。
我穿上新裙子，她摸着袖口說：
“真好，我小時候，衣服上全是補丁。”
媽媽當即就叫我把新裙子脫下來。
我考上喜歡的學校，她低下頭：
“要是當年家裏有錢，我是不是也能去讀好學校，而不是隻能念鄉下中學？”
爸爸二話不說，替我改了志願。
他們總說：
“星菡，你已經比姐姐幸運太多，要多照顧姐姐的心情。”
直到我遇見沈澤言。
他看見我被迫換上舊衣服後，握住我的手說：
“蘇星菡，你又不欠她的。”
那是我二十多年的人生裏，第一次有人站在我這邊。
我以爲嫁給他，就能結束這無盡的退讓。
所以籌備婚禮時，姐姐不喜歡的場地，我換了。
姐姐說從沒戴過那麼漂亮的鑽戒，我便眼看着沈澤言把婚戒套上姐姐的手指。
我告訴自己，再忍忍，等結了婚，就會好了。
直到婚禮彩排那天，姐姐看着那件改成高領長袖主紗，再次紅了眼睛。
沈澤言握着我的手，和我商量：
“明天別穿婚紗了，好不好？”
“反正都是自家人，你穿條普通裙子也一樣。”
我忽然明白，結了婚，也不會好的。
既然無論如何，都要我不斷妥協。
那這場需要我一再委屈自己的婚禮，不如不要。
……
後臺裏，姐姐的抽泣聲始終沒停。
爸媽一左一右圍着她。
一個替她順氣，一個輕聲哄着：“不想了，都過去了。”
沈澤言站在我旁邊，一動不動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點頭。
像之前換場地、讓婚戒時一樣，等我說一句“好”。
我看向鏡子。
鏡子裏的人穿着婚紗。
可領口改成了高領，長袖一直包到手腕，連鎖骨都遮得嚴嚴實實。
“這件婚紗，已經按姐姐的意思改過三次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還不夠嗎？”
姐姐的哭聲一頓。
她拉緊外套領口，眼圈紅紅的。
“星菡，你誤會了。”
“我不是不讓你穿。”
“我只是看到你露出來的皮膚，就想起當年我換藥的時候，每次紗布揭下來，都粘着肉……”
她聲音發顫。
“真的好疼啊。”
媽媽眼圈立刻紅了。
然後轉頭看我，眉頭擰起來。
“蘇星菡，你姐都這樣了，你還要拿話刺她？”
爸爸也皺着眉。
“換條裙子，多大的事？”
我攥緊裙襬，看着沈澤言。
“你也覺得，是我在爲難她？”
他語氣溫和。
“星菡，婚禮就是個形式，沒必要這麼計較。”
我扯了扯嘴角。
求婚後的那個晚上，我趴在書桌前，畫了一張儀式區的設計圖。
賓客動線怎麼走，燈光從哪個角度打下來，我們兩個人站在哪裏，花牆用甚麼顏色的薔薇。
他端着牛奶進來，俯身看了很久。
“這些都是你畫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太麻煩了？”
從小到大，我很少表露自己在意甚麼。
說了，也沒有人在意。
可那天，他把草圖小心收進文件夾，捏着我的臉說：
“這是你的婚禮，當然按你喜歡的來。”
可現在，他站在這個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儀式區前，說“婚禮就是個形式，沒必要計較”。
我看着他：
“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這是我的婚禮，按我喜歡的來。”
“那爲甚麼現在，我連穿甚麼都不能決定？”
沈澤言怔住了。
他眼裏浮起點愧疚，喉結動了動。
“那明天……”
話沒說完，姐姐突然背過身，哽咽着拔高了聲音。
“是我不好，我就不該來。”
“當初我要是燒死在那間出租屋裏，就不會整日活在傷疤的折磨裏，也不會讓星菡從小到大都要讓着我，連婚禮都辦不痛快。”
媽媽臉色大變，一把摟住她：
“明玥！你說甚麼胡話！”
爸爸猛地看向我。
“現在你滿意了？”
我嘴脣動了動。
一股熟悉的無力感裹住了我。
從小到大無數次，都是這樣的場面。
明明是蘇明玥主動挑起的事端，明明受委屈的那個人是我。
可到最後，錯的都成了我。
沈澤言伸向我肩膀的手，停在了半空。
然後轉了個方向，輕輕拍在蘇明玥的背上。
他回過頭：
“星菡，你先去換衣服。”
“別在這個時候爭了，好嗎？”
我沒吵，也沒鬧。
平靜地扯下頭紗，疊得整整齊齊，放回絲絨盒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