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老家有個老規矩，如果遭過大難的人，開始忘事。

就得在第七天日落前，走過村口的老橋。

只要有一個至親站在對岸，喊出她的名字，接她回家，她就能留住記憶。

要是沒人喊，往後的七天，她就會把最在乎的人忘得乾乾淨淨。

外婆生前跟我說過這件事。

那時我沒放在心上。

直到我爲了救丈夫，被車撞進了醫院。

出院後，我先是忘了鑰匙放在哪兒，後來忘了結婚紀念日。

再後來，哥哥打來電話，我盯着他的名字，竟想不起他是誰。

檢查、複診，我一次沒落。

可我還是越來越記不住事。

我怕有一天，連兒子站在面前，都不知道要抱抱他。

於是，我分別求了三個人。

丈夫，親哥哥，還有八歲的兒子。

“你們不用都來，只要有一個人喊我，我就不會忘。”

丈夫答應得隨意。

“知道了，喊一聲的事，還能忘了？”

哥哥嫌我迷信，也點了頭。

兒子最認真，問我：“媽媽，橋那麼長，你聽不見怎麼辦？”

我特意給他買了個小喇叭，一遍遍教他喊我的名字。

過橋那天，恰逢村裏辦節慶，橋邊搭臺唱歌。

我的表妹也報了名。

上臺前，她拉着兒子的手撒嬌：

“別人都有家人捧場，你們一定要喊我的名字，別讓我難堪。”

丈夫讓我先上橋，說唱首歌耽誤不了多久。

哥哥低頭擺弄手機。

“你還真信喊個名字就能治好忘事？”

我沒爭。

他們三個都在，總有一個人記得。

我走上橋時，丈夫在給她拍照。

走到橋中央時，哥哥在給她鼓掌。

太陽快落了。

我終於看見兒子舉起小喇叭，連忙停下腳步。

可他喊出的，是表妹的名字。

丈夫笑着跟他喊。

哥哥也跟着喊。

那個喇叭，是我怕孩子聲音小，親手替他準備的。

我站在橋上，等到最後一點日光落下。

三個最親的人，沒有一個喊過我的名字。

……

我走到橋尾時，蘇語桐剛好從臺上下來。

陸承遠把手機遞到她面前，指尖點着屏幕：

“拍全了，你看看，最後這個鏡頭最好。”

沈嶼也湊過去：“最後那段升調唱得穩，比在家練的時候強多了。”

兒子航航踮着腳擠到她身邊，仰着小臉邀功：

“小姨，你聽見了嗎？我喊得最大聲。”

蘇語桐彎腰笑着親了他的額頭一下：

“聽見了，我們航航最棒，就數你最疼小姨。”

幾個人說說笑笑湊成一團，顯得站在橋尾的我，像個多餘的外人。

陸承遠最先瞥見我，他大步走過來。

“走完了？走這麼久，腿疼不疼？”

他伸手想來扶我胳膊，我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剛纔，你怎麼沒喊我？”

陸承遠愣了一下，下意識抬頭掃了眼天。

天已經灰下來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

“剛纔語桐上臺，我光顧着給她拍視頻找角度了，一轉頭就給忘了。”

蘇語桐小心翼翼走過來：

“姐，對不起，都怪我。我第一次上臺，緊張得手都在抖，只想着讓他們幫我撐撐場面。”

“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巧……”

沈嶼拍了拍我的肩，

“你小時候就膽小，外婆說甚麼都信。醫生不是說了嗎，撞到頭以後，有些人就是會記性差，得慢慢養。”

我抬頭看着他：“你剛纔爲甚麼不喊我？”

沈嶼拍着我肩膀的手停住了。

他別開眼，咳了一聲：

“我以爲陸承遠記着。再說航航出門前練了一路，我想着，他總不會忘。”

小時候，這橋還沒裝欄杆，我不敢走，他就跑到對岸，蹲下來一遍遍喊我名字。

那時候我不用說，他就知道喊我的名字，我纔敢往前走。

沈嶼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好了，這次是哥沒留心。以後你的事，哥一定記在心上。”

我沒接話，也沒再看他，蹲下身，看向航航。

“航航，” 我摸着他的頭，

“出門前，不是答應媽媽了嗎？”

航航低着頭，鞋尖蹭着地面的石子，小聲嘟囔：

“我想先給小姨加油。等她唱完，我就喊你。”

“我不知道太陽這麼快就沒了。”

我喉嚨一緊。

出門時，航航還仰着頭問我，媽媽，要喊幾遍纔夠？

我說，一遍就夠，媽媽一定能聽見。

陸承遠蹲下來，把航航拉到自己身邊：

“是我沒提醒好，你別怪孩子。他才八歲，哪記得這些。”

我看着兒子垂着的小腦袋，心裏發澀。

他不是不記得。

他只是覺得，可以先喊小姨，再喊媽媽。

就像這個家裏的其他人一樣，蘇語桐的事永遠排在前面，我的事，可以等一等，再等一等。

陸承遠看見我發白的臉色，握住我的手。

“先回去吧，你手都涼了。”

他的手很暖。

剛結婚那幾年，我冬天手腳冰涼，他每晚都把我手揣懷裏捂；

我加班到半夜，他就在公司門口等，見到我就把手裏捂了一路的熱牛奶塞過來。

那時候他心裏是有我的，我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甚麼時候變的呢？

大概是蘇語桐從城裏回來，說要在老家發展，暫住進我們家開始的。

他的注意力慢慢挪到了這個會撒嬌、會甜甜喊姐夫的表妹身上。

連我關乎後半輩子的大事，都比不上一段拍給表妹的視頻。

陸承遠語氣放軟了些：

“今天是我疏忽了。下次複診我請假，一整天都陪着你，行不行？”

“知道了。”

他鬆了口氣，過來扶住我的胳膊，慢慢往下走。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蘇語桐喊住正要往廚房走的陸承遠和沈嶼。

“姐夫，哥，你們先別走。這視頻太長了，我想剪一段發朋友圈，你們幫我看看留哪段好？”

沈嶼彎腰盯着屏幕指尖往前劃：

“我看看，剛纔升調那段就不錯，留着顯眼。”

陸承遠也湊過去：“從這兒開始截吧，前面鏡頭有點晃，這段穩，拍得人也好看。”

航航一聽有自己的聲音，立馬蹬掉鞋子爬上沙發。

“這裏！這裏有我！小姨你聽，我喊得最大聲！”

手機裏的聲音清清楚楚飄過來，童聲、男聲疊在一起，反反覆覆喊着 “蘇語桐” 三個字。

我沒說話，也沒像往常一樣過去搭話，徑直轉身往臥室走，反手帶上了房門。

我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封皮磨舊的記事本。

自從出院後，我開始把所有重要的事都寫下來。

陸承遠的手機號，沈嶼的生日，航航放學的時間……

滿滿一本，全是關於他們的細碎。

我往後翻到今天的日期，那一頁空空蕩蕩，只提前寫了兩行字。

日落前，過老橋。

他們會接我回家。

眼淚不受控地落在紙上，把 “回家” 兩個字洇溼了。

我也不想忘的。

我拼盡全力想抓住你們，想守住這個家。

可留不住的，終究是留不住。

既然這樣，那就忘了吧。

窗外還飄着客廳隱約的笑聲，我靠在牀頭，閉上眼睛，眼淚順着眼角滑進頭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