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傳說相愛的人共同乘坐末班列車，就能永遠在一起。
我和陸承第一次來這座小城時，窮得只買得起回程票。
他站在站臺外，看着金色列車駛過，握住我的手說：
“以後補給你，坐最靠窗的位置。”
後來我們有了錢，卻總也湊不出時間。
去年我做完手術，他終於答應帶我去。
我提前一個月訂了票。
出發當天，他卻告訴我，線路因山體檢修停運了。
“明年再去，反正還有一輩子。”
我覺得可惜，但沒再多問。
直到半個月後，我替他洗外套，從內袋摸出一張硬紙車票。
日期正是我們原定出發的那天。
雙人日落專列，二號車廂，靠窗座。
當晚，我聯繫了列車客服，想確認停運記錄。
客服說，那個月從未停運。
她還提醒我，憑票號可以領取車上拍攝的紀念照。
照片加載得很慢。
我先看見熟悉的外套，再看見他懷裏的女孩。
落日從車窗照進來，他低頭吻着她，手掌墊在她腦後。
那女孩是他告訴我已經辭職回老家的祕書。
我關掉照片，沒有哭。
只是重新打開了訂票頁面。
末班環山列車。
這次乘車人數，填了一。
這一回，只赴日落，不等誰。
......
“您好，單人票確認出票嗎？如果成行，系統將爲您鎖定窗邊景位。”
電話那頭的客服語氣輕柔，向我確認最後一項行程信息。
“確認，出票吧。”
我握着聽筒，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好的，紀清黛女士，祝您旅途愉快。”
掛斷電話，玄關傳來指紋鎖清脆的提示音。
陸承晏推門走進來，手裏拎着一家老字號的桂花糕。
那是城東的鋪子，從公司繞過去至少要多開一個小時的車。
“怎麼不開客廳的大燈？一個人坐着發呆。”
他一邊換鞋，一邊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掌心乾燥溫暖，帶着夜風的涼意，動作熟練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在看列車時刻表。”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靜地開口。
陸承晏解領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起來。
“還在惦記環山列車呢？”
“不是跟你說了，等入秋雨季徹底過了，山體沒有滑坡風險，我一定空出整整一週陪你坐個夠。”
“檢修還沒結束嗎？”
“鐵路局的朋友說地質檢測挺麻煩的，安全第一。”
他將桂花糕拆開，用竹籤插了一塊遞到我嘴邊。
“嚐嚐看，排隊排了半天才買到的，還是熱的。”
我沒有張嘴，視線落在他大衣的翻領上。
那上面有一根極細的淺棕色捲髮，不屬於我留了七年的黑直長髮。
“你身上有山茶花香水的味道。”
我淡淡地陳述。
陸承晏神色自若地低頭聞了聞衣領，失笑道：
“下午去商場談專櫃續約，路過一樓被促銷員噴了一袖口，你鼻子還是這麼靈。”
“是嗎？我還以爲鬱書禾回老家前，送了你甚麼告別禮物。”
我直視着他的瞳孔。
陸承晏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瀾，但很快被無奈的寵溺替代。
“怎麼突然提她？小姑娘上個月就辦完離職回四川了，你那天不是還幫她覈對了交接表嗎？”
“她走得很徹底？”
“乾乾淨淨，連工作羣都退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順手將我有些冰涼的手裹進掌心。
“清黛，我們在一起七年了，你去年剛做了大手術，情緒不能總這麼敏感緊繃，這樣對身體恢復不好。”
“我敏感嗎？”
我抽回手，指尖劃過茶几上的水杯。
“你不是敏感，你是太在乎我了。”
他嘆了口氣，伸手攬住我的肩膀，語氣放得極低極柔。
“我知道這幾年忙着創業，答應你的很多事都推遲了，但我的未來裏只有你，那些身外的人和事，根本不值得你費心思去猜忌。”
“可那張車票是真的。”
我輕聲說。
陸承晏愣住了，攬着我的手臂驟然僵硬。
“甚麼車票？”
“十五號那天，二號車廂，雙人靠窗。”
我看着茶几上那張被我撫平褶皺的硬紙票，上面的日期清晰如刀。
陸承晏看着那張票，瞳孔微微收縮，但幾秒鐘後，他眼裏的慌亂便被完美的自洽所取代。
他甚至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原來你在生這個氣。”
他笑得有些釋然，神情像在看一個胡鬧的孩子。
“清黛，那是替客戶訂的商務答謝票，當時兩張票連在一起，客戶退了一張，另一張退票扣手續費太高，我就隨手塞在大衣口袋裏了，你難道以爲我揹着你偷偷去了？”
“是替誰訂的？”
“宏盛建材的王總，他帶夫人去散心。”
他脫口而出，邏輯嚴密，毫無停頓。
“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打電話給王總對質，但清黛，兩個人過日子，真要查崗查到這個地步嗎？”
他的反問溫和而堅定，反倒襯托出我的無理取鬧。
若不是那張客服傳來的高清紀念照還躺在我的郵箱裏，我甚至會再次信服他這種無懈可擊的坦然。
“不用打了。”
我站起身，把那張硬紙車票當着他的面丟進了垃圾桶。
陸承晏見狀，神色徹底放鬆下來，上前一步從背後抱住我。
“這就對了，別胡思亂想，明天週六，我們在家好好燉個湯，後天我帶你去挑訂婚典禮要用的敬酒服。”
我站在原地，任由他的體溫隔着薄薄的睡衣傳過來，只覺得刺骨的寒意從腳底一路蔓延到心口。
“陸承晏，你真的覺得我們還能走到結婚那天嗎？”
他在我發頂印下一個吻，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
“傻瓜，除了你，我這輩子還能娶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