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雜物間裏瀰漫着舊紙箱和灰塵發黴的味道。
這裏的面積只有五平米。
曾經是堆放清潔工具和換季雜物的地方。
初二那年，商敘川想要一個專門放手辦的遊戲房，杜敏茹便將原本屬於我的次臥騰了出來。
他們指着這間連排氣扇都沒有的雜物間對我說：
“女孩子大了，要學會獨立，這裏安靜，正適合你專心學習。”
我將單薄的舊被子鋪在摺疊鋼絲牀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銀行卡餘額的短信提醒。
除去剛剛到賬的五萬，再加上這些年做家教、替商敘川背黑鍋攢下的錢。
一共是七萬八千四百三十塊。
對於申城那樣的一線大城市，這筆錢並不算多。
但足夠覆蓋我四年的公費學費，以及最基本的一日三餐。
我坐在牀沿，目光落在一旁被壓得變形的硬紙箱上。
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放着高中三年的課本。
最上面那本斑駁的英語詞典裏，夾着一張邊角泛黃的志願填報草表。
看着那張表，我不由得想起兩個月前填報志願的那天下午。
那天申城的天氣很悶，暴雨將至。
我坐在客廳的舊電腦前，正準備提交第一志願——申城大學法學系。
商成禮突然端着一杯切好的西瓜走了過來。
他將西瓜放在鍵盤旁，聲音罕見地放得極爲和藹。
“以凝，別報外省了，留在本市的師範學院吧。”
我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爸，我的分數超出一本線八十分，申大是全國頂尖的政法類院校。”
杜敏茹端着燉湯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我身側。
“以凝，做人不能只看名頭。”
“本市的師範多好，離家只有半小時車程，以後出來當個小學老師，安穩體面。”
“最重要的是，你弟弟馬上高三了，心理壓力大。”
“你留在本地，每週末還能回家幫他補習功課，順便幫家裏洗洗衣服、做做飯。”
商敘川嚼着西瓜子，含糊地接話。
“就是啊姐，你跑那麼遠，誰幫我洗球鞋啊？”
“我那些限量款球鞋，洗衣機洗了會脫膠的，只能手洗。”
我當時握着鼠標，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我想學法，我想做律師。”
商成禮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女孩子家家的，學甚麼打官司？拋頭露面像甚麼樣子！”
“留在家照顧弟弟，纔是你身爲人姐該做的事！”
“這事我和你媽已經替你決定了，報師範。”
那天晚上，我假裝妥協，順從地關上了電腦。
半夜兩點，我悄悄起牀，藉着手機微弱的光，發現客廳的電腦主機還泛着溫熱。
登錄系統一看，商成禮竟然趁我睡下，偷偷用我的賬號登錄，把第一志願改成了本市的三本獨立學院。
專業是學前教育。
那一刻，我站在幽暗的客廳裏，渾身發冷，連牙齒都在打顫。
他們甚至捨不得讓我去公立師範。
因爲三本學院管理更鬆散，可以隨時請假回家照顧商敘川。
幸好，我早就猜到了他們的自私。
在志願鎖定的前十分鐘，我冒着大雨跑出小區，在網吧裏用隨身攜帶的密保卡，強行把志願改回了申城大學，並徹底鎖死了賬號。
回憶像一根浸了鹽水的細線，將心臟勒得生疼。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粗魯的踹門聲。
“商以凝！開門！”
是商敘川的聲音。
我收起思緒，站起身拉開木門。
商敘川手裏端着一盒喫得只剩紅油的麻辣燙，身上還帶着濃重的油煙味。
他甚至沒看我一眼，徑直擠進狹窄的房間，將油膩的塑料盒子直接放在我的書桌上。
那上面，正攤開着我今天剛收到的錄取通知書。
濃重的紅油順着塑料盒底滲了出來，迅速浸透了印着“申城大學”四個燙金大字的硬殼封面。
我瞳孔驟縮，衝過去一把推開他。
“商敘川！你幹甚麼！”
商敘川被我推得踉蹌了一下，手裏的奶茶差點灑出來。
他翻了個白眼，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叫甚麼叫啊？不就是一張破紙嗎？”
“客廳茶几上擺滿了媽切的水果，我沒地方放外賣，借你桌子用一下怎麼了？”
“再說了，你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擦擦不就乾淨了。”
暗紅色的辣油已經融進了紙張的纖維裏，暈開一大片刺目的污漬。
那是申城大學百年校慶的特製版通知書。
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刷穿了十幾套模擬卷，用磨破手指的代價才換來的通往自由的入場券。
如今，它被隨意地踩在別人的殘羹冷炙之下。
我死死咬着脣，拿紙巾拼命地去擦拭。
可越擦，油污滲得越深，燙金的校徽變得模糊發黑。
商敘川靠在門框上，吸着吸管，發出哧溜哧溜的聲響。
“姐，你別白費力氣了。”
“明天大舅和小姨他們來家裏聚餐，慶祝我期末考了班級第二十名。”
“媽說了，讓你明早六點起牀去菜市場買菜。”
“還有，買菜的錢從你那五萬塊里扣，別找家裏要。”
我停下了擦拭的動作，手指被辣油染得通紅。
慢慢轉過身，看着這個比我高出半個頭的弟弟。
“爲甚麼從我的錢里扣？”
商敘川理直氣壯地攤開手。
“因爲你惹爸媽不高興了啊。”
“大舅他們明天還要問你鑽戒的事呢，媽說讓你出點血買菜，明天的飯桌上大家纔好替你說話。”
我看着他那張被全家人寵得無法無天的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商敘川，明天的菜，我不會買。”
商敘川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了一聲。
“你不買？有本事你明天當着親戚的面跟爸媽叫板啊。”
“我倒要看看，明天丟臉的到底是誰。”
他摔門而去，破舊的木門震落了一地塵埃。
我低下頭，看着那份被毀掉封面的通知書。
良久，我拿出透明膠帶，一點一點將那些被腐蝕脆弱的紙頁仔細封好。
髒了沒關係。
只要學籍還在，它依然能帶我離開這個地獄。
門外，電視裏播放着熱鬧的綜藝節目，商成禮和杜敏茹的笑聲不絕於耳。
這個家很大，有一百八十平米。
可從始至終，都沒有哪怕一寸屬於我的立足之地。
我將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放進最底層的書包，拉緊拉鍊。
黑暗中，我聽見商敘川在客廳大聲嚷嚷：
“媽！明天我要喫帝王蟹！讓她起早去海鮮市場搶新鮮的！”
杜敏茹笑着應聲：
“好好好，聽我寶貝兒子的，明天讓你姐早點去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