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當我得知容貴妃又一次有孕時，
我沒有像五年前那樣罰她跪在宮門外，也沒有命太醫送去落胎藥。
反而將她接進離太醫院最近的承恩宮，撤掉她聞不慣的香料，命御膳房每日試膳三次，甚至夜夜守在她榻前，替她擋下所有來歷不明的湯藥。
消息傳出去，我成了六宮最大的笑話。
嬪妃們說我這個皇后早已名存實亡，爲了不被廢黜，竟甘願替寵妃保住龍胎。
朝臣命婦也說，沈氏女愛皇帝愛得失了正妻的體面。
十月後，容貴妃平安誕下一名皇子。
皇帝當着滿宮人的面握住我的手，語氣難得溫柔。
“阿蘅，多虧有你，朕才保住這個孩子。”
“等皇兒滿月，朕會將他記在你名下。你永遠是朕的皇后，他也只會喚你一聲母后。”
容貴妃抱着孩子依偎在他懷中，看向我的眼神滿是勝利者的憐憫。
所有人都以爲，我終於靠賢良大度保住了後位。
可只有我知道。
三個月前，太后以當年保全沈氏滿門的恩情，逼我護住這個孩子。
如今龍嗣已安。
我欠皇家的恩還清了。
這座困了我整整七年的皇宮，我也終於可以離開了。
......
五年前，容清瑤第一次有孕時，容氏剛被查出私運軍械。
三十七條人命押在刑部大牢，只等秋後問斬。
那夜雨下得極大，她披着斗篷跪在坤寧宮外，求我救救容家。
彼時她懷有兩個月身孕，正是蕭承煜最寵愛的人。
我本以爲她會求我替腹中孩子爭一條活路。
可她從袖中取出的，卻是一張自請落胎的契書。
“皇后娘娘，只要您能救出我父兄，我願意打掉這個孩子，離開皇宮。”
我看着她，並沒有立刻答應。
“這可是陛下的第一個孩子，你會捨得？”
容清瑤哭得雙眼紅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若容家滿門獲罪，我便是罪臣之女。”
“縱然生下皇子，他也只會因我蒙羞。”
她說她願意捨棄孩子，從此隱姓埋名。
作爲交換，我動用父兄留下的人情，請沈家舊部聯名上書，證明容氏並未參與謀反。
太后也出面求情，最終將死罪改爲流放。
可事成之後，容清瑤突然反悔了。
她故意在宮門前跪了兩個時辰，又當着蕭承煜的面喝下落胎藥。
孩子沒能保住。
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便是哭着說我用容家滿門性命逼她落胎。
蕭承煜連那張契書都沒有看。
他衝進坤寧宮，第一次當着宮人的面打了我。
“沈蘅，你也是做過母親的人。”
“你怎麼能狠毒到連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
是啊，我曾經也有過一個孩子。
大婚第二年，我在御花園遇刺，腹中的孩子沒能保住。
從那以後，蕭承煜便認定我無法再有孕。
他大概忘了，我失去孩子時，他還在南巡。
是容清瑤用一句身體不適，將他留在行宮多住了半個月。
我想解釋五年前的真相，可蕭承煜卻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不願給我。
此後三年，只要容清瑤提起那個孩子，他看我的眼神便會冷上一分。
這一次得知容清瑤再度有孕，他直接帶着禁軍闖進坤寧宮。
“朕絕不會讓五年前的事重演。”
蕭承煜擋在容清瑤身前，手掌護着她尚未顯懷的小腹。
“這個孩子若有半點閃失，朕便讓你們整個沈家爲他陪葬。”
我看着兩人交疊的衣袖，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三個月前，容清瑤夜裏見紅，太醫院束手無策。
太后將我叫去慈寧宮，把沈氏當年那封謀逆密摺放在了桌上。
七年前，是太后燒掉密摺，保下沈氏滿門。
她要我還這份恩。
“護住容貴妃和孩子，直到皇子平安降生。”
我沉默良久，最終答應下來。
但我也提出了一個條件。
孩子出生後，我要自請廢后，離開皇宮，歸還沈家。
太后起初不肯。
我便將早已寫好的歸宗文書放在她面前。
“若太后不同意，便請另擇賢能之人保護皇嗣。”
“沈蘅如今所求，只有離宮。”
最終，太后還是在文書上蓋了慈寧宮金印。
昨日皇子出生，她也該兌現諾言了。
我走出承恩宮時，太后的貼身嬤嬤已經等在長廊盡頭。
她將一張宗正寺回執遞到我手中。
“陛下前些日子批閱宗室奏摺時，已經在歸宗文書上落了印。”
“太后娘娘說，三日後文書生效，你可以從西華門離開。”
我攥着那張薄薄的回執，抬頭看向宮牆之外。
還有三日。
這世上便再也沒有沈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