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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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合上不到一刻，外面便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謝衡抱着黑漆妝匣進來，肩頭還落着未化的雪。
他身後的小廝捧着一包松子糖，正是我從前鬧着要喫的那家。
“岳母說你今晚沒用多少飯。”
他在我腳邊蹲下，手掌裹住我的腳踝，熟練地替我套上絨襪。
“先喫一顆，明日喝藥便不會苦了。”
過去一年，他每次這樣哄我，我都會靠進他懷裏。
如今我只盯着他眉尾那顆小痣。
謝珩沒有。
我竟到今日才肯細看。
廊下又有白衣人走來，謝衡起身迎出去。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着門框相對，我下意識向左邊那人伸手。
“夫君。”
那人淡淡看着我，沒有動。
右邊的人卻將松子糖塞進我掌心，輕聲道：
“你在叫我嗎？”
謝珩轉身離開，衣角擦過門檻，連腳步都與謝衡毫無分別。
我慢慢收回手。
原來只要他們站在一起，我連過去一年依偎的人是誰，都沒有把握。
謝衡將妝匣放到膝上，替我一件件整理舊首飾。
匣底壓着一本薄冊。
我隨手翻開，第一行便寫着：怕冷，入冬後每夜暖足半個時辰。
後面還有喝藥須備松子糖，雷雨夜不可獨眠，夢魘時要握住她的手。
字跡屬於謝珩。
每一頁旁邊又添了更細的小字，字鋒稍緩，出自謝衡。
她睡前愛聽窗外風聲，不要將窗關死。
她嘴上說糖太甜，難過時仍會喫完。
她夢見那七日的靈堂會哭，醒後別問，只需抱緊些。
我看了許久，胸口反而更疼。
他確實留心過我。
可這份留心，也只夠讓他把我安穩地送到下一個男人手中。
我翻到最後一頁，連我睡着後喜歡往人懷裏鑽，都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第一次替我暖腳，也是他教的？”
謝衡的手停了一下。
“兄長怕你認出我，才把這些交給我。”
“那場雪裏的糖呢？”
他沉默許久。
“冊子裏寫着，你難過時喫甜的會好受些。”
窗外風聲驟緊，燭火在我們之間搖了搖。
我曾將那場冒雪買糖當成救命的真心。
原來他只是在完成一條批註。
謝衡伸手握我，我側身躲開。
“後來有些事，並未寫在冊子上。”
“哪些？”
他看向那幾行自己添上的小字，嘴脣動了動。
我等了很久，始終沒等到答案。
他只低聲勸我。
“淮南王答應不問你的過去，江南離京城又遠，你在那裏會過得安穩。”
每個人都說那是好歸宿。
彷彿我這一生唯一要緊的事，便是被妥當地交到下一個男人手裏。
我合上冊子，抬頭看他。
“明日的龜息丹，你親手餵我，好不好？”
謝衡眼裏的緊繃終於散去。
他以爲我仍舊最信他。
“好。”
“等你醒來，我也會陪你到江南。”
“用甚麼身份陪我？”
他怔了怔。
“兄長的影子，還是淮南王妃的舊夫？”
謝衡被問得臉色發白，最終只說會在暗處護着我。
我點了點頭，將那包松子糖推回他懷裏。
“太甜了，以後不吃了。”
謝衡抱着糖站了許久，才獨自離開。
門閂落下，我打開妝匣，取出那支鳳尾簪。
簪尾輕輕一旋，一顆烏黑的藥丸滾進掌心。
小得像一粒燒焦的糖。
吞下去，卻足夠讓我永遠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