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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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夫君謝珩遭人追S，墜江失蹤。朝廷送來訃告，棺裏卻連他的屍首都沒有。
我守着空棺，哭得嘔了血。
第七日，靈堂的門忽然開了。本該死在江裏的人，竟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我沒死。”夫君啞聲道，“船家救了我，只是傷重，今日才趕回來。”
我聽了立刻撲進他懷裏，哭溼了他半身衣裳。
從前嫌我黏人的人，這回也抱緊了我。我只當他走過一遭鬼門關，終於肯惜眼前人。
此後一年，他替我暖腳，冒雪買糖，夜夜摟着我說，再不留我一個人。
直到那日，我端着甜湯推開書房。
書案後，夫君將一個女子摟在膝上，低頭吻她。
我驚得心口一沉，還沒緩過來，卻又轉頭看見屏風旁站着另一個男人，竟長着和夫君一模一樣的臉！
女子懷裏的孩子撲向書案後的男人，喊了聲爹，又朝屏風旁伸手：“叔父，抱。”
湯盅從我手裏摔得粉碎。
那聲“夫君”堵在喉間，我竟不知該朝誰喊。
書案後的男人這才抬眼：
“我纔是謝珩。謝家雙生子，我在明處做首輔，我弟弟謝衡在暗處替我行事。”
“當年我借墜江假死躲過追S，可仇家仍在朝中。我不敢再露面，又不能丟了首輔之位，便讓阿衡頂着我的臉回來，替我擋刀。”
“所以你這一年喚的夫君，是他。”
我望向屏風旁的人，他沒有否認。
謝珩放開懷裏的女子：“如今朝局將定，我要接明姝和孩子進府，阿衡也該用回自己的名字。你留在謝家，算誰的妻？”
他遞來一顆藥：“淮南王去年在宮宴見過你。他當時肯出兵救謝家，條件是你做他的續絃。”
那個做了我一年夫君的，謝珩的弟弟仍像往常哄我喝藥那樣，握住我的手：
“這已是最好的安排，你假死換個身份，醒來便嫁到江南了。王爺寬厚，你後半生也有個依靠。”
我盯着這兩個人，渾身發冷。
不到一盞茶，原來的夫君有了外室和孩子，陪我過了一年的夫君竟是他的弟弟；如今，他們又要將我許給別人作妻。
我掙開他，跌跌撞撞奔回孃家求救，母親卻替我量起嫁衣。
“你姐姐如今在夫家正得臉，你爹升遷的旨意都下了，別再任性，就聽謝家的罷。”
我不肯伸手，她便攥住我的腕，將衣袖往上套。
原來那場死訊、這一年的恩愛，連同我此刻奔回的家，都沒有一處容得下我。
他們替我挑了三回夫君。
這回，我想先替自己挑一副棺木。
......
母親手裏的軟尺繞過我的腰，又鬆了半寸。
她摸到我冰涼的手，皺眉讓人端來甜粥，親自吹涼送到我脣邊。
“你小時候一受驚就喫不下東西，娘還記得。”
七日守靈時，她也曾整夜抱着我，用手掌一遍遍撫我的後背。
我一直以爲，天底下縱然所有人都棄了我，母親總會心疼。
這點遲來的溫柔，竟讓我鼻尖發酸。
從小長姐先挑衣裳，先得首飾，連父親帶回的一盒糖，也總要等她喫膩了才輪到我。
我已經許多年沒有被母親這樣哄過。
門外卻傳來父親不耐煩的聲音。
“量好了沒有？”
“謝家當初把假死的計劃告訴我們，是讓你穩住她，別再節外生枝。”
“現在可倒好。”
勺子磕在碗沿，發出一聲脆響。
我抬眼看母親。
“夫君傳來死訊那天，你們便知道？”
母親避開我的目光，只替我擦去嘴角的粥漬。
“你哭得真，外人才信得真。”
“那七日，你抱着我一起哭，也是爲了騙我？”
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你姐姐在夫家立足不易，你爹也熬了半輩子，謝家肯提攜我們，總不能因你壞了滿盤棋。”
方纔那碗甜粥忽然膩得我反胃。
原來連爹孃的疼愛，都早早標好了價碼。
長姐隨後進門，身後的婆子抱着我的鋪契和陪嫁賬冊。
她從我腰間解下庫房鑰匙，語氣溫柔得像在替我分憂。
“你到了江南便要改名換姓，這些舊產業帶在身邊，反而容易露出破綻。”
“鋪子先放到我名下，裏外的人也由我替你看管。”
我看着她將鑰匙收進袖中，輕聲問：
“若我以後想回來呢？”
長姐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笑道：
“換了身份的人，怎麼還能回來？”
陪嫁丫鬟紅着眼跪在我腳邊，求我帶她一起走。
長姐卻在旁邊提醒我，江南耳目衆多，舊人跟着，只會平白惹人懷疑。
我替丫鬟解了身契，只說自己去江南用不上這些舊人。
長姐見我沒有爭搶，終於滿意地握住我的手。
“妹妹從小便最懂事，往後做了王妃，也別忘了照拂自家姐妹。”
母親見我終於懂事，眉眼也柔和下來。
我請她替我去謝府取回一隻黑漆妝匣。
“既然要換身份，總該把舊東西親手清乾淨。”
母親當即應下。
“我讓謝衡親自送來，免得下人摔壞。”
我望着她。
“哪個珩？”
母親怔了一下，纔想起這兩個字讀來一模一樣。
“自然是這一年陪着你的阿衡。”
“他兄長名珩，從玉，是謝家擺在明處的美玉；弟弟名衡，取權衡二字，生來便替兄長藏在暗處。”
從前在我眼裏，謝家只有一個謝珩。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來那張臉之下，連名字都分出了明暗貴賤。
那隻妝匣中，放着我成婚時戴過的鳳尾簪。
成婚那夜，謝珩曾握着我的手告訴我，簪尾藏着一顆見血封喉的毒丸。
他說若有一日無人護我，它至少可以替我守住最後一點體面。
如今他要我吞下一顆假死藥，改名換姓，去做另一個男人的妻。
倒是他當年送我的毒，成了我手裏唯一不必聽從他們安排的東西。
他們等着我借一顆藥死去，再借另一重身份活過來。
等妝匣送到，我便取出簪尾那顆毒。
既然人人都盼着我從世上消失，我便如他們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