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大梁最賢德的皇后。
入宮七年，我收起長槍，脫下紅甲，將自己塞進三百六十條宮規裏。
卯時起身，鳳髻不能偏；受妃嬪請安，笑不能露齒；宮宴上連夾哪道菜，都有女官盯着。
從前我在北境騎烈馬、飲燒刀，一笑能驚飛半坡的鳥。
如今端坐鳳座，喜怒不形於色，人人都讚我有國母威儀。
可只有我知道，這座人人豔羨的鳳儀宮，卻比北境最森嚴的囚牢還難熬。
當初先帝以十萬舊部的性命逼我入宮。
我若主動離開，便是抗旨謀逆。
除非蕭承璟親手廢后，我才能堂堂正正回北境。
七年來我兢兢業業地作死。
我故意刁難寵妃、頂撞太后、砸過御書房，甚至當着羣臣的面罵他昏君。
他卻始終不肯廢我。
直到那位病死多年、被他珍藏在畫像裏的青梅，突然活着回京。
太后勸我放下身段，宮妃們等着看我失寵，就連昔日舊部也悄悄送信，讓我務必保住後位。
看着那位楚楚可憐的小青梅，我險些笑出當年驚飛滿山鳥雀的模樣。
這哪裏是陛下的小青梅。
分明是來救我出獄的活菩薩！
......
今日晨起，掌儀姑姑替我量了半晌脣角，終於滿意地點頭。
“娘娘如今笑得極好，露齒則輕浮，不笑則嚴苛，這般纔是中宮氣度。”
我端坐在銅鏡前，微微頷首。
心裏想，放屁。
青黛替我簪上鳳釵，低聲道：“謝姑娘已經進宮了。”
我眼睛一亮。
掌儀姑姑立刻提醒：“娘娘，喜怒不可形於色。”
我重新壓平脣角。
“本宮只是想到今日天氣不錯。”
半個時辰後，妃嬪們齊聚鳳儀宮。
人人嘴上請安，眼睛卻不停往殿門瞟。
淑妃先笑道：“聽說陛下親自去了宮門迎人。”
德妃接話：“到底是少年情分，旁人比不得。”
我捧着茶，語氣平靜。
“既然比不得，便不要比。”
兩人頓時噤聲。
殿外傳來通報，蕭承璟帶着謝明姝走了進來。
七年不見，他那位青梅仍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她披着蕭承璟的玄色大氅，臉色蒼白，走兩步便咳一聲。
蕭承璟扶住她的手臂。
“慢些。”
滿殿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臉上。
我維持着掌儀姑姑剛量好的笑。
謝明姝向我跪下。
“民女見過皇后娘娘。”
她膝蓋還沒沾地，蕭承璟便將人托住。
“她身子不好，虛禮免了。”
我點頭。
“陛下說得是。”
最好連冊封的虛禮也免了，直接封貴妃，再順手廢了我。
謝明姝紅着眼看我。
“娘娘不怪我突然回來嗎？”
“謝姑娘死而復生，是大梁的喜事，本宮爲何要怪？”
蕭承璟看了我一眼。
“明姝暫住昭華宮。”
殿裏靜了一瞬。
昭華宮緊挨帝王寢宮，淑妃求了三年都沒住進去。
我立刻道：“昭華宮向陽，適合養病。”
淑妃忍不住開口：“可那是歷代貴妃所居——”
我淡淡看過去。
“你有異議？”
淑妃咬着牙低頭。
“臣妾不敢。”
我轉向青黛。
“撥六名宮人過去，再添兩個炭爐，請太醫院每日問診。”
謝明姝怔了怔。
“娘娘待我這樣好，我反倒不安。”
“住幾日便安了。”
我是真心盼她住得長久。
蕭承璟眉頭卻沒有鬆開。
“裴昭寧，你又想做甚麼？”
“臣妾在盡皇后本分。”
“你從前可沒這麼大度。”
“人總會變。”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怒意。
可惜掌儀姑姑教得好，他甚麼也沒看出來。
謝明姝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舊玉佩。
“承璟，這東西，我一直留着。”
蕭承璟神色微變。
那玉佩邊緣缺了一角，穗子早已褪色。
德妃輕聲問：“這是甚麼？”
謝明姝慌忙收手。
“只是舊物。”
蕭承璟卻按住她的手腕。
“是朕十六歲時送她的。”
他的聲音很輕。
“朕以爲，這輩子都看不到了。”
謝明姝眼裏落下淚來。
滿殿妃嬪偷偷看我，等着我摔杯子。
我將茶盞穩穩放回桌上。
“既是失而復得，更該珍惜。”
蕭承璟眸色沉了沉。
散去後，我回到內殿，將一張北境輿圖鋪在案上。
青黛壓低聲音。
“娘娘當真不難受？”
我在舊部駐紮的位置點了一下。
“難受。”
“被困七年，今日纔看見牢門鑰匙，怎麼能不難受？”
我把名單交給她。
“去查當年跟我入京的人，還剩多少能用。”
“再找一條不經過正宮門的出城路。”
青黛一驚。
我撫平輿圖，終於真心笑了一下。
“本宮該準備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