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丈夫陸懷舟是業內最年輕的文物修復師。
經他修復的古董，哪怕碎成上百片，也能重新完整如初。
人人都誇他有耐心，可他唯獨對我沒有。
我不小心打碎我們的情侶杯，他說：
“破了就扔，別浪費時間。”
我弄壞婚戒，他皺眉：
“不過是個戒指，你怎麼這麼多事？”
直到母親去世後，我抱着她留下的舊音樂盒，求他幫忙修一修。
那是媽媽留給我的最後一件遺物。
小時候我每次生病，她都會轉動發條，哼歌哄我睡覺。
我求了陸懷舟整整三個月。
他始終只有一句：
“最近工作忙，沒空陪你懷舊。”
後來他的小師妹失戀，不小心摔碎了一隻九塊九的玻璃兔子。
陸懷舟竟推掉所有工作，熬了三個通宵。
戴着放大鏡，將碎成七十三片的玻璃一點點拼回去。
師妹發了朋友圈：
【師兄說，東西不值錢，但有人捨不得，就值得修。】
照片裏，他指尖全是被玻璃割破的小口子。
卻笑着替她擦眼淚。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母親留下的音樂盒，還在他工作室的角落裏落灰。
我趕過去拿，卻發現盒子已經不見了。
陸懷舟頭也不抬。
“那個破盒子？”
“前幾天清理廢料，順手扔了，反正也修不好。”
我沒有哭鬧。
只是把手上的婚戒摘下來，輕輕放在他的修復臺上。
“陸懷舟，這個也壞了。”
“不過不用修了，我不要了。”
......
陸懷舟終於抬起頭。
目光落在那枚婚戒上，眉頭皺了起來。
“你又在鬧甚麼？”
我沒有回答。
只是盯着他手裏的那隻玻璃兔子。
碎過七十三片的玻璃，如今已經看不出半點裂痕。
他甚至替兔子重新鍍了一層淡粉色的釉。
漂亮得像從來沒有摔碎過。
“陸懷舟，我媽媽的音樂盒你真的扔了嗎？”
他不耐煩地摘下手套。
“我不是說過了嗎？”
“裏面的機芯都鏽死了，修復價值不大。”
“留着也是佔地方。”
我看着他。
突然想起媽媽去世前，最後一次替我轉動發條的樣子。
那時候她已經病得很重了。
手指瘦得幾乎握不住東西。
可她還是固執地擰了三圈。
然後跟着斷斷續續的音樂，輕輕哼歌。
“寧寧，小時候你一哭，媽媽就放這個。”
“以後媽媽不在了，你要是想媽媽，就聽聽。”
後來，她真的不在了，音樂盒也慢慢不響了。
我捨不得丟，求陸懷舟幫我修。
我以爲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能力替我留住媽媽的人。
“陸懷舟，你知道那個音樂盒，對我意味着甚麼嗎？”
他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你捨不得，但東西壞了就是壞了。”
“你總不能因爲你媽去世，就要求全世界陪着你傷心吧？”
我怔住。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輕快的聲音。
“師兄！”
小師妹沈梨抱着那隻玻璃兔子，笑着跑過來。
“你也太厲害了吧！”
“我還以爲真的修不好了呢！”
陸懷舟臉上的不耐煩瞬間消失。
“拿穩點，剛修好，別又摔了。”
沈梨吐吐舌頭。
“摔了你再幫我修嘛。”
他無奈地笑。
“你當我每天都這麼閒？”
“可你捨得讓我難過嗎？”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行了，祖宗。”
“下次再摔了，照樣給你修。”
我站在旁邊。
想起自己求了他整整三個月。
求到最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敢說，生怕他覺得我煩。
原來他不是沒有時間。
只是我不值得他花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