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把我爸的賬本翻了三遍。
不是公司的賬，是他自己那個鐵皮盒子裏的東西，他這輩子不愛說話，甚麼都往那個餅乾盒裏塞。發票、收據、過期的名片、我小學的運動會獎狀、還有一沓用夾子夾在一起的借條。
最上面那張，落款是去年十月。
借款人：蘇明遠。出借人：靳時聿。金額：陸佰萬元整。月息二分。擔保方式：借款人個人無限連帶責任，以其名下全部資產及昱恆公司股權作爲擔保。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第三遍纔看懂「無限連帶責任」是甚麼意思。
就是說，我爸用他自己，和他的公司，押了六百萬。
而這六百萬，是他爲了還銀行的到期貸款借的過橋資金。銀行那邊說好了續貸，結果貸款到期前一個月，銀行反悔了。
我查了一下那個時間節點：去年九月，昱恆丟了三個大客戶。三個客戶加起來，佔昱恆全年營收的百分之四十一。
三個客戶，全在同一周解約。
解約之後，全都簽了同一家公司，硯行控股。
硯行的老闆叫靳時聿，三十四歲，做建材供應鏈起家，三年做到行業第二。圈子裏說他年輕、狠、運氣好。
我把三個客戶的名字抄在紙上，一個一個查。
查到第二個的時候，我背後開始冒汗。
三家客戶裏，有兩家的採購總監在解約前兩個月，各自收了一筆錢。錢不是硯行打的，是一家貿易公司打的，走的是「諮詢費」。那家貿易公司的法人，是硯行一個副總的親戚。還有一家更簡單，我們內部報價單泄露了。
昱恆的報價單上有我們自己的編號規則，硯行拿去以後，每一單都比我們低三個點，低到剛好不虧，也剛好讓我們沒得玩。
我把這些東西打印出來，一張一張鋪在客廳地板上。鋪了整整一地。
我媽從房間裏出來，看了一眼，甚麼都沒說，回去了。
那天晚上十一點，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蘇小姐吧。」對方是個男的，聲音很客氣，「靳總讓我跟你說一聲，蘇總那筆錢，利息按天算，一天四千。到今天爲止，本金加利息一共是七百四十二萬。」
我說：「我爸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他笑了一聲，「所以纔跟你說。父債子償嘛。」
我說：「你們這是高利貸。」
「蘇小姐，」他的語氣一點沒變，「合同是你爸自己籤的，手印是他自己按的，字是他自己寫的。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可以去找法院。」
然後他掛了。
我握着手機坐在地板上，坐在那一地打印紙中間，坐到天亮。
天亮以後我做了一件事：我去找我爸以前的老部下。
昱恆散了以後，有一半人去了硯行。我找的是其中一個老陳，我爸的採購經理，跟了他十二年，硯行挖他的時候給了雙倍工資。
我們在一個快餐店見面。他瘦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
我把三張客戶名單推到他面前。
「陳叔，這三個單子，是不是有人拿了錢。」
他看了很久，最後把名單推回來。
「月月，」他說，「你別查了。」
我說：「我爸死了。」
「我知道。」他的手在抖，「我知道。我去了，我沒敢上前。」
我說：「那你告訴我。」
他低下頭，很久很久。快餐店裏的油煙味很重，隔壁桌的小孩在哭。
「第二家，」他說，「採購總監拿了八十萬。這個我確定，因爲是我經的手。」
「你？」
「不是我給他的。」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是硯行的人給的，我撞見了。我去問蘇總，蘇總說，算了。」
「他說算了？」
「他說——」老陳的聲音忽然很小，「他說，老陳，我不想打了。」
我愣住。
「那段時間公司已經在失血，」老陳說，「他還天天往外跑，有時候一跑就是一天。我問他去哪兒，他說找人。我問找誰，他不說話。」
「找誰？」
老陳搖頭。
「我不知道。他從來沒說過。我只知道，他是從一年前開始不對勁的。」
一年前。
我在心裏把這三個字記下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