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天還沒亮透，青蘿便從謝家回來了。
她跪在妝臺前，鬢邊沾着露水，膝上全是泥。
“姑娘，奴婢沒能進二門。”
“門房說，老爺一早便出門了，讓姑娘過幾日再回去。”
我握着梳子的手頓了一下。
“表兄呢？”
青蘿垂下頭。
“他們說表少爺已經外放，不在京城。”
我沒有再問，只換上那件月白色褙子，前往慈安堂。
當年我嫁進侯府時，婆母親手替我穿上它。
她說，這是裴家祖上傳給長媳的。
十年來，每逢冬至，我都會穿着它去給她請安。
如今我要走了，只想最後同她道個別。
去慈安堂要經過花廳。
我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裴均澤的聲音。
“慕言兄，當年是我拆散了你和語柔。”
“三日後，她會回謝家。”
“你若仍有意，我可以請媒人登門，替你們重續舊緣。”
我腳步一頓。
原來宋慕言根本沒有外放。
謝家的門房騙了青蘿。
片刻後，宋慕言平靜開口：
“侯爺，恕我不能從命。”
“當年語柔嫁入侯府，我的確難過。”
“可如今我已有妻室，妻子還懷着身孕，我不能辜負她。”
他說得毫不猶豫。
彷彿當年那個紅着眼說要帶我走的少年，從未存在過。
裴均澤沉默片刻，又看向父親。
“謝大人，語柔畢竟是謝家的女兒。”
“她離開侯府後，自然該回謝家。”
“這怎麼使得？”
父親立刻拒絕。
“語柔已經嫁出去十年，如今又被侯府送回來，外人會如何議論？”
“何況寧兒剛同平江伯府換過庚帖。”
“若讓人知道她有個和離歸家的姐姐，平江伯府一定會退親。”
一道年輕的女聲隨即響起。
“父親說得對。”
那是我妹妹謝語寧。
“姐姐當年沒能嫁給表兄，如今又被侯府休棄。”
“外人只會說她命硬剋夫。”
“她若回家，我的婚事怎麼辦？”
我站在窗外，指尖漸漸冰冷。
原來我的父親、表兄和妹妹，早就來到了侯府。
他們不是來接我回家的。
而是來商量如何安置我。
過了片刻，婆母開口了。
“既然謝家不方便，那就把她送去裴家的莊子。”
“對外只說她舊疾復發，已經病逝。”
“再替她換個名字，讓她這輩子都別出莊門。”
裴均澤低聲道：
“母親，這樣是不是太委屈她了？”
“侯府會養她一輩子，有甚麼可委屈的？”
婆母語氣平靜。
“還有，她身上那件月白褙子，走前記得留下。”
“那是裴家的東西。”
花廳裏再無人反對。
他們三言兩語，便決定了我的餘生。
我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剛走到迴廊盡頭，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避到假山後，看見宋慕言與謝語寧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謝語寧抓住他的衣袖。
“你剛纔爲何說不能娶姐姐？”
“你不是答應過我，等我嫁進平江伯府，便想辦法接我出來嗎？”
宋慕言壓低聲音：
“你急甚麼？”
“我們的事若被人發現，不只是你的婚事，我也會身敗名裂。”
謝語寧咬着脣。
“可姐姐若回謝家，遲早會發現我們的事。”
宋慕言握住她的手。
“所以讓她去莊子，纔是最好的安排。”
“只要她這輩子不出來，便不會妨礙我們。”
兩人很快離開。
我站在假山後，只覺得荒唐。
宋慕言口口聲聲說不能辜負懷孕的妻子，背地裏卻與我的妹妹私通。
父親怕我影響謝語寧的婚事，卻不知她早已與有婦之夫糾纏不清。
他們都做盡了見不得人的事。
最後卻要將我關起來，替他們保全名聲。
回到院中，我解下身上的月白褙子，一寸寸疊好。
“青蘿，送回慈安堂。”
“告訴老夫人，裴家的東西，我不敢再佔着。”
青蘿紅着眼問：
“姑娘，那我們還回謝家嗎？”
“不了。”
我打開妝匣，從最底層取出那隻舊銀鐲。
這是宋慕言十五歲那年送我的。
我看了一眼，隨手扔進炭盆。
“青蘿，去城南濟仁堂，找一位姓沈的大夫。”
“問他，當年在刑部大牢裏替我配過的那副藥，如今還作不作數。”
青蘿臉色發白。
“姑娘，您要做甚麼？”
我握住袖中的侯府玉佩。
他們要我在族譜上早卒，要我換名改姓，一輩子困在莊子裏。
既然如此，我便如他們所願。
只是怎麼死，該由我自己決定。
“三日後，我會死在回謝家的路上。”
“從今往後，世上再無謝語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