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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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裴府當了十七年侯府主母。
這十七年，我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京中皆道裴均澤官運亨通，夫人賢淑。
他離世那日，舉城縞素，聖上追封他爲忠烈侯。
我原以爲，這一生於他而言，應當是圓滿的。
直到收拾他遺物那日。
一隻描金木匣被我不慎碰落，數封信箋四散鋪開。
我俯身去拾。
泛黃紙頁上，字字句句，皆是寫給同一個人的山盟海誓。
寒意順着脊背漫上來，我僵在原地，如墜冰淵。
匣底還壓着一套嶄新嫁衣，上面繡着並蒂蓮，落款處寫着“婉意”二字。
以及厚厚一疊林婉意的小像。
最像的一張，裴均澤題了兩行字。
“吾妻婉意，娶謝家女，皇后方允你進府。”
“來世，我只想和你相伴一生。”
我站在那個暗格前，忽然覺得冷。
原來他當年娶我，不是所謂的少年傾慕。
只是因爲娶我，是他將林婉意納入侯府的條件。
只有娶了我，老夫人和皇后纔會默許林婉意進府。
原來他這輩子，把人留在了我身邊，卻把那顆完整的心留給了林婉意。
一生求而不得，直到活生生拖死。
再睜眼，我竟重回到了新帝登基推行新政那日。
書房裏光線昏暗，裴均澤正將一枚玉佩放到我面前。
“如今新政允許和離，我身爲皇城侯必須表率天下，侯府妻妾，只能留一人。”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語柔，你做侯府主母這十年，從未有過差池。”
“但婉意爲了我，一直屈居側室之位，受盡冷眼，我不能再辜負她。”
前世我看不懂他眼底藏不住的決絕與施捨。
我紅着眼撕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
第一道，是我替他擋刺客留下的。
那一刀穿過右肩，讓我至今陰雨天便疼得徹夜難眠。
第二道，是他強行娶我入府，讓我與表兄宋慕言斷了情分。
我拿簪子自戕，也沒換來他半分心軟。
第三道，是那年冬日侯府被彈劾抄家，我替婆母頂下私藏禁品的罪名，在刑部大牢裏捱過的三個月。
我看着裴均澤，聲音艱澀得幾乎發不出音：
“只要你能把這些還給我，我們就兩清。”
我的話，激起了他的愧疚。
裴均澤紅着眼將我抱住，聲音嘶啞：
“是我的錯。我這輩子欠你的太多，我用餘生慢慢還。”
後來，他親自下令將林婉意送去莊子，從此一顆心全撲在我身上，對我好得無可挑剔。
我病時，他衣不解帶守在榻前，親自試藥溫。
宋慕言託人送來的鐲子碎了，他命人照樣重新打了一對給我。
甚至聽到林婉意在莊子裏病逝的消息，他也隻手抖了片刻，便恢復了平靜。
我以爲他真的放下了。
直到看見那一套從未問世的嫁衣。
看完他和林婉意數年未斷的互訴衷腸。
我才明白。
他不是願得一人心。
他只是妥協認命。
他心心念唸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眼下望着那枚溫潤的羊脂玉，我忽然便不想再強人所難了。
裴均澤還在絮絮地說：
“母親認你這個兒媳，只要你在府一日，她斷然不會接受婉意。所以......”
他將玉佩遞到我手邊。
“三日後，我會送你回謝家，對外宣稱你因舊疾復發，不宜再操持中饋。”
“這枚侯府傳家玉佩算作補償，另有莊子三座、鋪面五間，足夠你下半生無憂。”
“日後若有難處，儘管來找我。”
我看着那枚玉佩，沒哭沒鬧，只是平靜地伸手接過。
“好。”
裴均澤愣住了。
他大概也沒想到，我會應得如此爽快。
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好半天才啞着聲音問：
“你就......沒有甚麼要說的嗎？”
我看着他冠帶下依舊英挺的眉目，輕輕扯了扯嘴角。
“沒有了。”
因爲想說的話，前世都已經說盡了。
裴均澤不敢看我的眼睛，沉聲丟下一句：
“既然你沒有異議，我會安排妥當。”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將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我十歲時父母因被宗族牽連，被判流放七年。
是表兄宋慕言的母親將我接到京城撫養。
表兄比我長三歲，自幼便護着我。
他說等他考取功名，便會向舅母提親，娶我爲妻。
可十七歲那年，裴均澤在秋宴上看中了我。
他當衆向聖上求娶，聖上大手一揮，便賜下了婚約。
那時我哭着去找表兄，他紅着眼說：
“阿柔，此生我只想與你一人白頭偕老。”
“等我，我一定會想辦法帶你走。”
可還沒等到他的辦法，我便被八抬大轎抬進了侯府。
拜堂那日，我看着裴均澤冠帶下英挺的眉目。
還記得他望向我時，眼底並無半分歡喜。
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快。
鼻尖酸澀，我擦掉眼角的淚，喚來貼身侍女：
“青蘿，明日一早，你回謝家一趟，告訴父親和表兄，就說......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