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姜姑娘，這是大公子託人帶回來的，您看一眼便燒了吧。”
深夜，小院的柴門被極輕地推開。
刑部舊吏許硯清渾身溼透，將一卷破爛的粗布塞進我掌心。
屋內的油燈只剩豆大的一點光，微弱得照不清人臉。
我顫抖着展開粗布，上面只有乾涸發黑的血字。
“阿雪，謝非良人，逃。”
短短七個字，每一個筆畫都重重撕裂在粗糙的麻布上。
許硯清壓低聲音，眼底全是焦急。
“當年姜尚書被指通敵，最核心的一封密信，正是謝大人親自呈遞御前的。”
“大公子在流放路上知道了真相，拼死託舊部送出這封信。”
“姑娘，你不能再留在這裏了，謝沉舟軟禁你，根本不是爲了保護你，他是爲了斬草除根！”
我死死攥着那塊粗布，指尖幾乎刺破掌心。
“不可能......他當初抹去我臉上的血，親口發誓......”
門猛地被一腳踹開。
冷風夾雜着暴雨灌進屋內，瞬間將燈火吹滅。
火把的光芒緊接着照亮了整個狹小的屋子。
柳聞璟帶着十幾個披甲侍衛魚貫而入，長刀出鞘，寒光逼人。
“許大人，深夜私闖謝府私宅，該當何罪？”
許硯清臉色驟變，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
“柳長史，姜姑娘並非犯人，謝大人無權囚禁朝廷命官之女！”
“朝廷命官？”
院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譏笑。
裴令儀披着白狐斗篷，由崔嬤嬤撐着傘，緩步跨過門檻。
屋內的灰塵與黴味讓她蹙了蹙眉，帕子掩在鼻息間。
“許大人怕是糊塗了，姜家滿門皆罪，何來朝廷命官？”
裴令儀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我緊攥的右手上。
“姜姑娘手裏拿的是甚麼？拿過來讓本小姐瞧瞧。”
我迅速將粗布往懷裏塞，冷冷地看着她。
“裴小姐管得未免太寬了，這裏是偏院，不是裴國公府。”
裴令儀並未動怒，只是抿脣輕笑，體面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下個月我便與沉舟大婚，謝府上下內外事務，皆由我打理。”
“這偏院也是謝家的產業，我身爲未來的主母，清理門戶，何來太寬之說？”
她抬了抬下巴，崔嬤嬤立刻帶人上前。
“許硯清私通逆犯家眷，拿下。”
柳聞璟拔刀上前，刀光如電，許硯清甚至來不及反抗，便被重重按倒在地。
“放開他！”
我衝上前去推搡侍衛，卻被崔嬤嬤一把扭住手臂，狠狠按在桌角。
骨頭撞擊木桌，發出沉悶的鈍響。
崔嬤嬤輕蔑地笑了一聲。
“姜姑娘，勸您識相些，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裴令儀走到我面前，伸出戴着白玉鐲的手，慢條斯理地從我懷中抽出了那封血書。
她展開看了一眼，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隨手遞向身後的燈籠。
“不要！”
我嘶聲大喊，拼命掙扎。
“那是兄長留給我唯一的信物！裴令儀，你還給我！”
火焰瞬間舔舐上粗布，黑灰在雨夜中飄散，落了一地。
裴令儀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像是不小心沾染了甚麼髒污。
“逆犯的書信，按律當焚。”
“姜姑娘，我這是在救你，若讓御史臺知道謝府私藏逆黨密信，沉舟的前程便被你毀了。”
我死死盯着地上那一小撮灰燼，渾身發抖。
“裴令儀，你裝甚麼賢良淑德？當年陷害我爹的案子，你們裴家脫得了干係嗎？”
裴令儀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隨即又恢復了端莊的笑意。
“姜姑娘失心瘋越發嚴重了，竟敢攀咬當朝國公。”
她轉頭看向柳聞璟。
“柳長史，沉舟心善，念及舊情不忍苛責，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姜姑娘這般不知好歹，日後進了門，怕是難容於宗族。”
柳聞璟躬身道：
“裴小姐的意思是？”
“偏院的用度減半，身邊的婢女也撤了吧，免得有人藉機裏應外合，生出事端。”
裴令儀居高臨下地整理着狐裘的領口，溫聲細語。
“好生反省，甚麼時候懂得規矩了，甚麼時候再向沉舟認錯。”
我伏在冰冷的地上，咳出一口血沫，冷笑出聲。
“認錯？”
“我姜家無罪，我何錯之有？”
“錯的是謝沉舟背信棄義，錯的是你們裴家顛倒黑白！”
謝沉舟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他站在廊下，官服未褪，緋色的袍子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屋內的喧鬧戛然而止。
裴令儀柔柔弱弱地走上前，扶住謝沉舟的胳膊。
“沉舟，你怎麼過來了？姜姑娘情緒有些激動，我正勸着呢。”
謝沉舟看也沒看地上的血灰，目光越過許硯清，落在我慘白的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沒有絲毫溫度，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大半夜的，鬧夠了嗎？”
我抬起頭，死死盯着那張我曾經信若神明的臉。
“謝沉舟，我兄長的絕筆信，被她燒了。”
謝沉舟神色如常，語氣淡得令人心寒。
“燒了便燒了。”
“逆犯私信，私藏是大罪，令儀做得沒錯。”
我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眼淚生生嚥了回去。
“那是你當初答應過我，一定會保下來的兄長！”
謝沉舟抬了抬手，示意下人將許硯清拖出去。
“你兄長在流放地意圖煽動叛亂，刑部已有定論。”
“我自有安排，容不得你在此胡言亂語。”
他抽回被裴令儀挽着的衣袖，轉身向外走去。
“把門鎖上，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探視。”
我看着他決絕的背影，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謝沉舟，你敢發誓我爹的死與你無關嗎？”
謝沉舟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有冷硬的聲音穿透雨幕落下來。
“姜照雪，不要挑戰我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