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爹被扣上通敵的罪名，府門一夜貼滿封條。
全京城都躲我如瘟疫。
只有謝沉舟撐傘站在長街盡頭，將我從官兵手裏帶走。
他是新帝最信任的權臣，連刑部尚書見見了都要低頭。
他抹去我臉上的血，低聲說：
“別怕，我會替你父兄洗清冤屈。等塵埃落定，我娶你。”
我收起滿腔恨意，住進他安排的小院，日日等平反的消息。
可等到最後，父親死在獄中，兄長被髮配三千里，謝沉舟卻再沒來過。
他不許我見外人，更不許我查舊案。
連母親在掖庭受刑的消息，也是婢女說漏了嘴。
我去謝府求他，門房上下打量我。
“大人今日入宮議事。”
第二次去，他說大人在陪準夫人試嫁衣。
第三次，我剛開口，便被兩個婆子架出側門。
那晚我高燒不退，懷裏還攥着母親臨死前託人送出的血書。
我爬到謝府門前，正撞見他送那位貴女上車。
我哭着抓住他的袖口。
“謝沉舟，我娘快撐不住了。”
他慢慢抽回手，眉眼冷淡。
“我自有安排，你不要失了體統。”
三日後，母親屍首被草蓆卷出宮門。
我抱着那具冰冷的身體，終於明白。
所謂庇護，不過是留我一條命，看着親人一個個死去。
......
“死人的晦氣，別帶進謝大人的別院。”
管事嬤嬤崔氏領着四個粗使婆子，面無表情地擋在角門前。
長街上的雨水混着泥漿，從草蓆邊緣滲進去，將我母親露在外面的腳踝泡得發白。
我死死攥着草蓆的一角，指甲摳進爛草裏，滲出青紫的血痕。
“我只求一方乾燥的偏房，停靈三日。”
崔嬤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帕子捂着鼻尖，居高臨下地瞧着我。
“姜姑娘，您如今是甚麼身份，謝大人又是甚麼門楣？”
“大人心善收留罪臣之女，可不是讓您把死刑犯往府邸裏抬的。”
我抬起頭，雨水糊住了視線。
“謝沉舟呢？”
“讓他出來見我，他當初親口應允過我，會保我母親周全。”
院門內側傳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
謝沉舟撐着一柄墨竹傘，玄色錦袍下襬纖塵不染。
他站在石階上方，雨水順着傘骨滑落，隔出兩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沉舟......”
我膝蓋跪在泥濘裏，向前挪了半寸，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我娘死了，她身上連一件整衣都沒有。”
“你說過會安排的，這就是你的安排嗎？”
謝沉舟垂下眼，居高臨下地審視着我滿身的狼狽。
他的眼眸極深，像淬了寒冰的古井，看不出一絲波瀾。
“人死不能復生。”
他語氣平淡，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城外亂葬崗我已經打過招呼，會撥一口薄棺。”
我猛地攥緊手掌，骨節發白。
“亂葬崗？”
“我姜家世代忠良，我母親是先帝親封的三品誥命夫人，你讓她去亂葬崗？”
謝沉舟眉頭微蹙，似乎被我的質問擾了清靜。
“姜照雪，你父親通敵案尚未結案，罪婦之軀，按律本該暴屍荒野。”
“是我壓下了刑部的文書，才換來一具全屍。”
“你不知感恩，反在此處無理取鬧？”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塊。
“不知感恩？”
“謝沉舟，你當初在長街盡頭帶我走的時候，說的是爲我父兄平反，明媒正娶。”
“如今我爹死在獄中，兄長流放邊陲，母親嚥氣在掖庭的污水裏。”
“你告訴我，我該感恩你甚麼？”
身後的馬車車簾忽然被一隻纖纖素手挑起。
裴令儀由侍女扶着走下馬車，一襲淡青色織錦長裙，端莊素雅。
她站在謝沉舟身側，微微屈膝行了一禮，隨後輕嘆了一口氣。
“姜姑娘，慎言。”
裴令儀的聲音極柔，像江南春日裏的細雨，卻字字如針。
“沉舟爲了替姜家周旋，在御前跪了整整一夜，受了風寒至今未愈。”
“朝中彈劾他的摺子堆積如山，皆因他私下庇護你這個罪臣之後。”
“你不體諒他的難處也就罷了，怎能將尊長之死全怪罪在沉舟頭上？”
我看着他們並肩而立的模樣，忽然笑出了聲。
“他在御前跪了一夜？”
“那爲何我昨夜在謝府門外，聽見的是裴家定親的喜樂？”
謝沉舟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冷聲道：
“柳聞璟。”
冷麪長史柳聞璟立刻從陰影處上前，躬身抱拳。
“屬下在。”
謝沉舟轉過身，連餘光都不再分給我分毫。
“將姜姑娘帶回後院，沒有我的手令，不許踏出院門半步。”
“大人！”
我猛地撲上前，想要抓住他的衣袍，卻被柳聞璟橫刀攔住。
刀鞘冰冷，狠狠撞在我的鎖骨上，逼得我跌回泥水裏。
“姜姑娘，請自重。”
柳聞璟面無表情地看着我，聲音冷硬如鐵。
“大人的決斷，輪不到旁人置喙。”
崔嬤嬤揮了揮手，幾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抬起裹着母親屍身的草蓆便往外走。
“放下她！”
我發了瘋一樣去撕扯那些婆子的衣襟。
“別碰我娘！謝沉舟，你讓他們放下！”
謝沉舟停下腳步，背對着我，聲音冷得刺骨。
“體統二字，你究竟何時才能學會？”
裴令儀輕輕撫了撫謝沉舟的衣袖，柔聲勸解道：
“沉舟，別動怒，姜姑娘只是一時失心瘋了。”
她轉頭看向我，眼底帶着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審視。
“姜姑娘，入土爲安，這具薄棺已是謝家天大的恩典，莫要再讓死者難堪了。”
“恩典？”
我仰頭看着裴令儀那張精緻體面的臉，一字一頓。
“若這叫恩典，裴小姐，有朝一日裴家滿門傾覆，我也送你一份一模一樣的恩典。”
裴令儀臉色微微一僵，身側的嬤嬤立刻厲聲呵斥。
“放肆！掌嘴！”
“夠了。”
謝沉舟冷聲打斷，並未回頭，徑直邁進大門。
“帶她下去，好生反省。”
門房周順冷笑着將大門重重合上，震落一地水漬。
柳聞璟按着刀柄，冷冷低頭看着癱在泥水裏的我。
“姜姑娘，謝大人吩咐過，若您再鬧，姜大公子在流放路上的口糧，便要減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