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夭夭，你阿姐當真不肯見我？”
謝無涯站在偏院門外，手裏端着一盞溫熱的靈草湯。
他白衣勝雪，神色溫柔得無可挑剔。
“她失了半顆妖丹，身子虛，這是我託丹峯長老特意熬製的。”
“你端進去，好生勸勸她，莫要再生兄長的氣。”
我站在緊閉的門扉前，冷冷看着他。
“靈草湯？”
“謝無涯，我阿姐是被謝無塵生生剖了妖丹，挑斷了靈骨。”
“你端一碗凡階靈草湯過來，是在打發要飯的，還是在噁心我們？”
謝無涯眉頭微蹙，收斂了笑意。
“夭夭，說話何必如此刻薄？”
“兄長下手是有分寸的，只挑斷了皮肉筋腱，並未傷及根本。”
“只要好生將養三年五載，自然能重新接續。”
“再者說，含睇今日醒了，特意囑咐我們莫要苛責你們。”
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
“好一個有分寸，好一個好生將養。”
“謝無涯，你是不是忘了，九十年前我們替你們淬劍的時候，你們是怎麼跪在我們面前發誓的？”
謝無涯神色微滯，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當年的事，我和兄長自然銘記在心。”
“當年青丘遭難，我和阿姐流落人間。”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謝無塵被心魔反噬，金丹碎裂，是阿姐以狐族至寶還魂草救了他一命。”
“你謝無涯被魔宗暗算，渾身筋脈盡斷，是我用三百年修爲替你一點點續上。”
“後來你們要鑄本命飛劍，沒有神材做劍胎。”
“我和阿姐自斷一尾，忍受剝皮抽髓之痛，將狐尾精血煉入太虛與斬妄之中。”
“劍成那日，天降祥瑞，你們雙雙突破化神。”
“你們在劍宗三千弟子面前發誓，此生若負我們，便教道心崩阻，萬劫不復。”
“謝無涯，那些誓言，你吞進狗肚子裏了？”
謝無涯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語氣裏帶着無奈的包容。
“夭夭，修仙之人當順應天道，豈能沉溺於過去的功勞簿上？”
“當年你們救我們，我和兄長百年來將你們奉爲座上賓，宗門資源任由你們支取，難道還不夠？”
“含睇只是個凡人，柔弱無依，在這宗門裏除了我們，誰都不會護着她。”
“你們動輒拿當年的犧牲說事，不僅是在道德綁架兄長，也是在逼我。”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阿姐披着一件寬大的青色舊袍子，靠在門框上。
她右側的袖管空蕩蕩地垂着，臉色比天際的殘雪還要白。
“無涯，不用再說了。”
阿姐聲音低弱，語氣卻異常平靜。
“把你的靈草湯拿走吧，我們用不起。”
謝無涯看着阿姐空蕩蕩的袖子，眼神有些躲閃，隨即又溫和地笑了起來。
“阿華，兄長知道你受了委屈。”
“只是含睇昨夜受寒，一直咳嗽不止。”
“凡人體弱，受不得這偏院附近的陰溼之氣。”
“兄長想讓你們把正院的那兩張萬年溫玉牀讓出來，給含睇暖身子。”
我氣極反笑。
“萬年溫玉牀是我和阿姐從青丘帶來的嫁妝，憑甚麼給她？”
謝無涯嘆了一口氣，用那種近乎哄小孩的語氣對我說道：
“夭夭，死物而已，何必分得這麼清楚？”
“含睇體寒，若沒有溫玉牀，恐怕熬不過今冬。”
“你們是九尾狐，天生不怕冷，讓一讓凡人，於修行也是大功德一件。”
“我們若是不讓呢？”
阿姐靜靜看着他。
謝無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深處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若是你們執意不肯，我只能動用劍尊令，代兄長行事了。”
“含睇的身子經不起耽擱，夭夭，聽話，別逼我動手。”
院外傳來輕碎的腳步聲。
薛含睇裹着厚厚的白狐皮斗篷，在謝無塵的攙扶下款款走來。
那件斗篷上的毛色極純，尾尖帶着淡淡的銀光。
我和阿姐的瞳孔同時驟縮。
那是阿姐九十年前自斷的那條狐尾上褪下來的絨毛！
當年謝無塵視若珍寶地收在匣子裏，說要世世代代供奉。
如今，卻被裁成了取悅凡女的保暖圍領。
薛含睇走到門前，柔柔弱弱地朝阿姐行了個半禮。
“清晏姐姐，含睇本不想奪人所愛。”
“可無塵哥哥說，你們狐族皮糙肉厚，這溫玉牀放在你們屋裏也是浪費。”
“含睇借用幾日，等身子大好了，定會原樣奉還。”
謝無塵在一旁讚許地看着她，轉頭對阿姐說道：
“阿華，含睇懂事，特意過來向你致謝，你也不要擺出這副冷臉。”
阿姐低頭看了一眼那件白狐皮斗篷，嘴角泛起一抹慘笑。
“謝無塵，你把我斷尾的絨毛，做成了她的領子？”
謝無塵神色坦然，語氣平靜無波：
“死物放着也是落灰，物盡其用，方合天理。”
阿姐閉了閉眼，聲音裏帶着徹底的厭倦。
“溫玉牀在屋裏，你們搬走吧。”
薛含睇眼底閃過一絲輕蔑的得意，嬌滴滴地靠在謝無塵懷裏：
“多謝姐姐成全，無塵哥哥，我們快些搬吧，這裏狐騷味好重，含睇聞着頭暈。”
謝無塵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溫聲道：
“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