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死那天，周承山站在病牀前，讓我到了底下好好反省。
可我這輩子，給他當了三十五年的免費保姆。
爲了他，我推掉市醫院的接收函，伺候他癱在牀上的老孃，還拉扯大他寡嫂留下的兩個孩子。
到最後我胃癌晚期，我親手養大的侄子偷走我僅剩的五萬塊救命錢，跑去給何秀蘭交房款。
周承山只說了一句：
“嫂子這輩子不容易。”
“你何必跟個孩子計較。”
再睜眼時，頭頂的老風扇吱呀作響。
周承山把兩張孩子的黑白照片推到我面前。
“秋棠，嫂子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太可憐了。”
“結了婚把她們娘仨接過來一塊兒住。”
“市醫院那邊，你先去信說暫緩報到，家裏一攤子事需要人照顧。”
我是林家獨女，剛從衛校以第一名畢業，接收函已經到手。
我撥開那兩張照片。
“既然這麼心疼她們娘仨，你乾脆娶她過門。”
“我不幹這棒打鴛鴦的事。”
周承山臉色驟沉。
“你就爲這個鬧脾氣？秀蘭是我嫂子！你腦子裏能不能少點那些齷齪思想？”
他極好面子，最聽不得別人拿他的作風問題說事。
“我嫌髒。”
他愣了一下。
我索性把話挑明。
“你媽癱在牀上，你嫂子連個臨時工都不是。”
“你讓我把鐵飯碗扔了，來給你家當免費老媽子。”
“周承山，我不欠你們老周家的。”
他擰着眉頭嘆氣。
“這些困難我怎麼會不懂？可我一直以爲你是個心善懂事的好同志。”
“你真要因爲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跟我撕破臉？”
上輩子我確實心善懂事，何秀蘭只會在周承山跟前抹淚裝可憐。
我解下手腕上的梅花表，啪一聲拍在桌上。
“撕破臉就撕破臉。”
“這婚，我不結了。”
剛拽開堂屋木門，周母就像一座肉山堵在門口。
“想走？把我老周家的五十塊彩禮、那些布票肉票，一分不少給我吐出來！”
何秀蘭也抱着三歲閨女跑出來哭。
“秋棠妹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周承山心疼得眼珠發紅，一把護住她衝我吼。
“林秋棠，你鬧夠了沒有？！”
我沒吵沒鬧，掏出鋼筆和信紙，衝院牆外喊。
“王媒婆！既然您在隔壁聽牆角，麻煩過來做個見證！”
王嬸尷尬地探進頭來。
我當着滿屋人的面開口。
“五十塊彩禮，退回。”
五張大團結拍在桌上。
“布票肉票折現十塊，退回。”
“這塊梅花表，退回。”
“王嬸，您看清了，我林秋棠今天跟周承山退婚，往後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欠誰。”
“麻煩您按個手印。”
周母見錢眼開，一把將錢摟進懷裏。
周承山卻死盯着那塊表，攥着拳頭不肯接。
“你以爲把東西退了，我就會把秀蘭趕回鄉下？”
“你離了周家，去哪喝西北風？”
“我明天一早就去市醫院報到。”
“有手有腳有鐵飯碗，不勞你費心。”
話音剛落，躲在他背後的何秀蘭臉色唰地白了。
“醫院……醫院不是已經不要你了嗎？！”
屋裏死一般寂靜。
我眯起眼，刀子似的目光釘住她。
“你怎麼知道醫院不要我了？”
何秀蘭面無血色，支吾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周承山猛地擋在她身前。
“你嫂子聽巷子裏的人瞎傳的！別聽風就是雨！”
我沒搭理他，只覺得渾身的血在這瞬間涼透了。
上輩子我以爲是自己同意放棄了名額，現在看來，這事壓根沒那麼簡單。
我轉身蹬上自行車，直奔市醫院人事科。
幹事大姐翻開名冊，眉頭擰得死緊。
“林秋棠？你不是不來報到了嗎？”
“你們衛校昨天發了公函，說你家裏有特殊困難，主動交了放棄分配的申請書。”
“我們要趕着補錄，週五前核實不清，名額就真作廢了。”
我站在綠漆辦公桌前，腦子嗡的一聲。
放棄申請書。
我連那破紙的邊都沒摸過。
我的筆跡，我的私章，只有一個人能偷偷拿到。
周承山。
既然你們敢背地裏砸我的飯碗、斷我的活路。
那這輩子，我非扒下你們一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