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替蕭承稷引開北狄追兵，身陷敵營三年。
等我再回上京，他已是九五之尊，而我的庶妹謝婉柔，端坐中宮皇后之位。
他來見我時，沒有問我這三年過得怎麼樣。
只屏退左右，將一隻烏木匣推到我面前。
“這裏面是寒蟬蛻。服下後，人會斷息三日，連太醫也驗不出破綻。”
“等喪事辦完，朕會讓人用解藥喚醒你，再送你去江南。”
我低頭看着匣中那枚白色丹藥。
爲了活着回來，我曾拖着斷腿爬過敵營的雪地。
可回來後，他給我的第一樣東西，是假死藥。
我盯着那隻匣子，半晌才輕輕開口：“陛下是要臣妾死嗎？”
“不是死，是脫身。”
蕭承稷立刻否認，“明鳶，這三年朝局早已變了。”
“朕登基時後宮無主、阿瑾年幼，是婉柔替你守着後宮，照料皇長子，朝野上下都看在眼裏。朕不得不立她爲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腕間還未消去的鐐銬紅印上，又飛快移開：
“況且你被北狄擄走三年，民間流言早已不堪入耳。朝臣都說你名節有污，不配再入中宮，受萬民跪拜。”
“朕若復你後位，御史臺會接連死諫；若廢了婉柔，百官會罵朕因私廢公、亂了新政。”
“若降你爲妃，天下人只會說朕薄待有功髮妻。北狄那邊，更會拿你的事羞辱大曜國體。”
我定定地看着他。
“所以，臣妾活着，反倒錯了？”
我與他自幼相識，少時他翻侯府院牆給我帶蜜餞，雪天把我凍僵的手揣進懷裏暖着，我受罰他總搶着替我扛下所有。
我素來不重嫡庶，待庶妹謝婉柔一向親厚。
她被下人苛待我替她出頭，她缺了首飾衣料我都分自己的份例給她，連赴宴、學規矩都總把她帶在身邊，半點沒把她當外人。
蕭承稷疼我，便也愛屋及烏，主動替她請了閨學先生，逢年過節的禮物總不忘備她一份。
當年雁回關外，他紅着眼跟我說：“明鳶，等我搬救兵回來。”
我毫不猶豫帶着三百親兵直衝北狄大軍，把生路留給了他。
此後三年地牢磋磨，鞭傷刺骨，我都咬着牙撐着。
可原來我拼盡全力活下來，反倒成了打亂他安穩日子的麻煩；
我掏心掏肺護着長大的庶妹，早已穿着本該屬於我的鳳袍，端坐中宮皇后之位。
蕭承稷避開了我的目光，伸手去端茶盞，沒答話。
他開始細數給我的安排——
江南的臨水山莊，百畝良田，十幾個僕從，常駐的醫女和藥房；
朝廷會以皇后儀制爲我發喪，追封 “昭烈”，給鎮北侯府加食邑五百戶；
等過上三五年風聲淡了，他還可以微服去江南看我。
“朕若真的不顧念你，一道旨意就能廢了你，何必費這麼多周折？”
他嘆了口氣，“朕這麼做，也是爲了保全你的名節。”
殿裏靜了許久，我才啞聲問道：“那阿瑾呢？”
蕭承稷神色微頓：“阿瑾是皇長子，自然要留在宮中。婉柔照料他三年，事事妥帖，你大可放心。”
我心口猛地一縮。
阿瑾是我的兒子。
我被擄走那年，他才五歲，夜裏總怕黑，要攥着我的衣角才能睡着。
“他……還認得我嗎？”
蕭承稷沒正面回答，只淡淡道：
“他已經八歲了，是儲君的人選，行事要懂規矩、顧大局。兒女私情，不能放在前頭。”
“明日朕讓他來見你一面，你……別和他說太多。”
他站起身：
“朕知道你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你慢慢想，好好斟酌。”
“想清楚了，就讓殿外的內侍傳信給朕。”
說罷他沒再多留，轉身便出了殿門。
次日上午，阿瑾來了。
他長高了許多，穿着簇新的錦袍，腰間墜着一枚金鎖。
我扶着桌沿站起來，眼眶一下熱了。
“阿瑾。”
他跨過門檻，卻沒有走近，只在幾步之外停下，拱手行禮。
“見過謝氏。”
我怔怔看着他。
身後的宮人低下頭，沒有一個人糾正。
我勉強笑了笑。
“是不是太久沒見，不認得母后了？”
“認得。”
我心裏剛生出一點歡喜，又聽見他說：
“可兒臣有母后。母后住在中宮。”
“你以後不要這樣叫自己，免得旁人誤會。”
我的手慢慢放下。
“是有人教你這麼說的嗎？”
阿瑾抿緊嘴。
“父皇說我長大了，該懂事。太傅也說，皇子不能只顧私情。”
他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
“宗室裏已經有人笑話我了，他們說你在北狄待了那麼久，誰知道……”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
我卻已經聽明白了。
“阿瑾，母后是替你父皇引開追兵，才被擄走的。”
“可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
他皺起眉，語氣裏有了不耐。
“父皇已經替你安排好了，你去江南養病，不好嗎？”
我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回來之前，我怕他喫不好，怕他生病，怕他已經不認識我這個母后了。
卻沒想過，他最怕的是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