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我和周敘認識在十八歲那年。
高二分班時，他坐在我前面。
那天老師讓我們互相檢查假期作業，他隨手翻了翻我的試卷，笑着問我：
“林溪，你字寫得這麼好看，能不能借我抄兩道題？”
後來兩道變成了兩頁。
兩頁又變成了兩年。
周敘數學好，我英語好。
我們替彼此補課，一起留堂，一起趴在天台欄杆上分一瓶汽水。
畢業聚餐那天，有人問他，我們是不是在談戀愛。
他笑着攬住我的肩。
“別瞎說。”
“林溪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時我雖然失落，卻也因爲“最好”兩個字偷偷高興了很久。
大學不在同一所學校，他依舊每天給我發消息。
他記得我怕打雷，暴雨天會打着電話陪我到深夜。
他知道我喜歡海，會在假期約我去臨城看日出。
可只要我鼓起勇氣想讓關係更進一步，他就會後退。
“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
“談戀愛還可能分手，朋友才能長久。”
我一次次被推回朋友的位置，又一次次被他給予的特殊哄好。
大學畢業那年，我接受過一次相親。
對方是公司前輩介紹的，性格溫和，條件也不錯。
周敘知道後，整整兩天沒有聯繫我。
第三天晚上，他喝醉了，在我家樓下坐到凌晨。
“林溪，你真的要和別人在一起？”
我以爲他終於要承認心意。
可第二天酒醒，他卻只說：
“他不適合你。”
“我是你朋友，總不能看着你隨便找個人嫁了。”
後來，每當我想放棄，周敘都會恰到好處地靠近。
他會在我生日零點第一個出現。
會記得我隨口提過的電影。
會在別人追求我時表現得比誰都介意。
我誤以爲他只是遲鈍，只要我多等一段時間，他總會看清自己的心。
這一等，就是十年。
直到一個月前，他胃病發作住院。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推掉公司的慶功宴，回家熬好養胃粥，又冒雨趕去醫院。
走到病房門口時，裏面傳來朋友程越的聲音。
“你對林溪到底甚麼意思？”
“你明知道她喜歡你，不接受就算了，還總在人家要放棄的時候往前湊。”
“你要是不喜歡，就早點說清楚，別耽誤她。”
走廊的燈很亮。
我站在門外，渾身溼透，手裏的保溫桶卻依舊滾燙。
病房裏安靜片刻。
隨後，我聽見周敘低聲笑了。
“我當然知道她喜歡我。”
“就是因爲知道，纔沒必要這麼早答應。”
程越皺起眉。
“甚麼意思？”
周敘的語氣輕描淡寫，甚至帶着幾分得意。
“林溪這樣不是挺好玩的嗎？”
“我主動找她，她能高興一整天。”
“我稍微對別的女人好一點，她又會胡思亂想，難過得幾天睡不好。”
“現在這樣，她對我比女朋友還上心，我又不用負任何責任。”
程越有些不滿。
“可你一直吊着她，就不怕她喜歡上別人？”
周敘低聲笑了。
“林溪喜歡我這麼久，怎麼可能看得上別人？”
“再說，女人談了戀愛才麻煩。”
“要名分，要紀念日，去哪都得報備，少回一條消息還要追着問你愛不愛她。”
“現在這樣多省心。”
“先讓她等着吧。”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他不是遲鈍，也不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那些藏不住的試探、委屈和期待，他全都知道。
他故意不拒絕我，也不接受我。
因爲只要保持一點若有若無的希望，我就會永遠留在他身邊。
我沒有推開病房的門。
只是將保溫桶交給護士，獨自離開了醫院。
那天以後，周敘仍然會偶爾給我發消息。
我也仍舊回覆。
只是我再也沒有主動找過他。
手機裏有一份備忘錄，記錄着他所有的生活習慣。
胃藥的牌子，過敏的食物，咖啡的口味，失眠時喜歡聽的歌。
整整十年，密密麻麻幾百條。
我看了一會兒，按下刪除鍵。
頁面變得一片空白。
就像我那場漫長的暗戀，從來沒有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