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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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第八年的紀 念 日,章既明把我們的女兒忘在了學校。
下午五點四十,班主任第三次給我打來電話。
“以葵媽媽,其他孩子都接走了,以葵說她爸爸答應今天來接她,我們一直聯繫不上章老師。”
我握着裱花袋,低頭看了一眼做到一半的蛋糕,奶油上已經寫好了“八週年快樂”。
早上出門前,章既明親口答應過,下午先接女兒,再來店裏找我,我們一家三口去那家訂了很多天的餐廳喫晚飯。
我關掉烤箱,來不及換衣服,匆匆趕去學校。
女兒章以葵獨自坐在門衛室裏,她懷裏抱着自己做的紙花,眼睛一直望着校門。
看見我,她先站了起來,隨後又失望地朝我身後看,“媽媽,爸爸呢?”
我蹲下身,替她拉好外套拉鍊,“爸爸臨時有事,我來接你。”
她抿了抿嘴,沒再問。
走出校門時,以葵忽然停下腳步。
學校對面的文具店裏,章既明正彎腰替一個男孩挑畫筆。
站在他身邊的女人穿着米色風衣,笑着將一瓶水遞給他。
女人是陶安禾。
半個月前,她帶着兒子搬回榆城。
章既明告訴我,陶安禾剛結束一段失敗的婚姻,獨自帶着孩子不容易。
她的兒子陶睿又恰好轉進他任教的學校,他能幫一點是一點。
隔着玻璃,陶睿拽了拽章既明的衣角。
章既明便低下頭,耐心聽他說話。
那種溫和的神情,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他臉上見過了。
以葵也認出了他。
她推開文具店的門,抱着紙花跑進去。
“爸爸!”
章既明猛地回頭。
他看見我和以葵,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以葵沒有察覺,只把手裏的紙花舉到他面前。
“這是我今天做的,老師說可以送給最喜歡的人。”
她等了很久,沒有等到父親接過去。
陶睿先開了口。
“章叔叔答應陪我買完畫筆,再帶我去喫漢堡。”
以葵舉着紙花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章既明這纔回過神,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對不起,爸爸忘了時間。”
我望着他。
“你忘掉的只是時間嗎?”
章既明眉心輕蹙,似乎不喜歡我當着外人的面質問他。
陶安禾立刻低聲解釋:“映喬,你別誤會。睿睿今天在學校被同學笑話沒有爸爸,哭得厲害,我實在哄不好,只能麻煩既明。”
她的語氣很輕,眼圈也恰到好處地紅了。
章既明接過話。
“一個孩子情緒失控,我總不能扔下他不管。”
我垂眼看向以葵。
她安靜地站在我身邊,手中的紙花已經被捏皺了。
“那你自己的孩子呢?”
章既明頓了一下。
我繼續問:“以葵在學校等了你四十分鐘,也算被扔下不管嗎?”
他的臉色沉了些。
“黎映喬,事情有輕重緩急。以葵有老師陪着,又不是一個人。陶睿當時哭得喘不上氣,安禾一個人根本應付不了。”
我還沒有開口,以葵突然把紙花塞進了書包。
“媽媽,我餓了。”
她不想聽我們爭吵。
我牽住她,轉身往外走。
章既明追出來,扣住我的手腕。
“餐廳訂的是七點,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我回頭看他。
“你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
他的目光閃了一下。
幾秒後,他才低聲開口:“我當然記得。”
可我太熟悉他了。
他剛纔確實忘了。
陶安禾帶着孩子跟出來,侷促地站在一旁。
“既明,你陪映喬和以葵去吧,我自己帶睿睿回去。”
陶睿聽見這話,立刻扯住章既明的衣襬。
“章叔叔,你答應我的。”
章既明低頭看着他,神情有些爲難。
又是這種爲難。
彷彿每一次,只要我不肯退讓,就是在逼迫他傷害一個無辜的孩子。
我抽回手。
“不必跟來了。”
章既明的聲音帶上不耐。
“我只是把他們送回去,很快就到餐廳。你一定要在孩子面前鬧成這樣嗎?”
“到底是誰把事情鬧成這樣?”
我的聲音並不高。
他卻像被激怒了。
“安禾已經夠難了,你有工作、有家、有我和以葵,甚麼都不缺。爲甚麼連這一點體諒都不肯給她?”
我望着這個和我生活了八年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
八年前,我發高燒,他揹着我跑過三條街。
以葵出生那年,他整夜守在牀邊,連護士抱走孩子做檢查都要追出去看。
那些年,我一直以爲,他會把我和女兒放在任何人之前。
可現在,他理直氣壯地告訴我。
因爲我甚麼都有,所以我應該被放在最後。
我沒有再爭。
“你送他們吧。”
章既明的神色緩和了一些,以爲我終於懂事。
“你和以葵先去,我送完他們就來。”
我帶着女兒離開。
那天晚上,餐廳服務員添了三次水。
章既明始終沒有出現。
八點二十,他發來一條消息。
陶睿喫壞了肚子,他陪陶安禾在醫院,讓我們先喫。
以葵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旁邊放着一隻沒有拆開的禮物盒。
裏面是她攢了一個月零花錢,給章既明買的領帶夾。
我把女兒抱起來時,服務員推來了提前訂好的蛋糕。
蠟燭上的數字八,在空蕩蕩的座位前搖晃。
我沒有許願。
只吹滅蠟燭,給章既明回了四個字。
“我們離婚吧。”
十分鐘後,他打來電話。
背景裏傳來陶安禾慌亂的聲音。
“既明,睿睿又吐了。”
章既明停頓片刻,壓低聲音。
“映喬,別拿離婚嚇我。”
“我現在沒空陪你鬧。”
電話被他匆匆掛斷。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第一次沒有再打過去。
回到家,我從牀頭櫃最下面取出一個文件袋。
裏面是半年前擬好的離婚協議。
其實,我已經給過他很多機會了。
只是直到今晚,我才終於決定在上面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