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這就是千禧年
開學第一天的下午在平靜中宣告結束。
放學前,語文老師踩着鈴聲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家庭作業:生字抄寫兩頁,帶拼音各組三個詞,再背誦《爬山虎的腳》前兩自然段,明天早上抽查。
周圍的小屁孩們聽罷,頓時發出一陣哀鴻遍野的慘叫,一個個愁眉苦臉地往小本子上抄作業。
我則坐在位置上面無表情,連鉛筆都懶得拿出來。
真的,開甚麼玩笑啦。
抄拼音練字?
我啊,可是重生歸來能輕易解方程的小學生啊,在田字格里一筆一劃寫「a、o、e」?誰愛寫誰寫去吧。
至於背誦課文,我就算再退化,應付這種小學現代文也是掃兩眼的事,背書是不可能背書的,直接空手回家。
我把空蕩蕩的書包往肩上一甩,跟還在整理各科作業本的同桌楚涵雅打了個毫無誠意的招呼,混在放學的人流中走出了校門。
剛出校門口,就看見那輛熟悉又帶着年代感的黑色小電驢。
我爸方建國正單腳支地跨在車上,鼻樑上架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穿着筆挺的白襯衫,外面套着件在這個時代幹部圈裏極流行的深色夾克衫,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在夕陽下泛着光。
他是縣林業局剛提拔不久的一個副科長,典型的小領導,身上總帶着一股體制內特有的穩重與書卷氣。
至於我媽林素芬,則是縣第一人民醫院的護士長,脾氣風風火火,但在單位里人緣極好。
在這個千禧年初的小縣城裏,雙職工、帶點小職務的體制內家庭,再加上我這個獨生子,算得上是衣食無憂的小康之家。
“兒子!這邊!”
老爸看見我,笑着揚起手。
我小跑着過去,一屁股跳上小電驢狹窄的後座,其實內心是有點彆扭的。
老爸原來年輕是這個樣子嗎?
我能感受到他背部傳來的溫熱,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紅梅煙味。
那是屬於三十多歲、正值壯年的父親的氣息。
在前世的記憶裏,這個男人後來早早地白了頭髮,被高血壓和痛風折磨得連走路都有些蹣跚。
而現在,他的背脊挺拔如松,年輕得讓我有些鼻酸。
唉,怎麼說呢......呼。
也許所謂的完美人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理解?這種感覺也不是很差。
小電驢開始載着我回家,而我對此感慨萬千,頭一次覺得重生也沒有那麼差勁。
…
纔怪。
“方洛!把筷子給我放下!挑甚麼挑?苦瓜必須給我吃了!”
......我收回之前那句煽情的話。
事實證明,當小孩的限制實在太多了。
溫馨的客廳裏,我媽林素芬正繫着圍裙,手裏拿着鍋鏟,眼神如刀一般,精準地釘在我正試圖把苦瓜片往盤子邊緣撥弄的筷子上。
“媽,這苦瓜太苦了,真咽不下去。”我試圖用三十歲成年人的沉着跟她講道理。
但在老媽眼裏這不是沉着。
這是犟嘴!
“苦甚麼苦?苦瓜清熱解毒!你看看你這兩天嘴上起的泡,就是零食喫多了上火!”我媽根本不喫這一套,一筷子夾了三大片綠油油的,大苦瓜直接堆在我碗裏的白米飯上。
“今天不喫完,晚上別想看動畫片!”
我看着碗裏的苦瓜,簡直頭大
不看動畫片倒是無所謂了啊,但是這苦瓜真的很苦啊。
想來真不能怪小孩子挑食。
成年人能喫苦瓜,是因爲味蕾在歲月的摧殘下逐漸鈍化,甚至能從中品出一絲所謂的“回甘”;可小孩的味蕾極其敏銳,這一口苦瓜嚼下去,那種純粹的苦澀味直接從舌根衝上天靈蓋。
簡直比前世週一早上九點的例會還要讓人絕望。
絕望。
但在老媽的死亡凝視下,我只好閉着眼、就着一大口白米飯,硬生生把苦瓜囫圇吞了下去,差點沒當場噎死。
“行了,喫完飯趕緊回屋寫作業去。”我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催促,“三年級了,不能再像一二年級那樣磨洋工,九點之前必須上牀睡覺。”
蛤......作業?
還有作業這種東西嗎?
撒謊吧。
“媽,我早就在學校寫完了,字特別工整,老師都誇我呢。”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扯着謊:“剛搬來新地方,我想下樓溜達一圈消消食,順便熟悉熟悉周圍的路。”
我爸在一旁看着晚報,聞言幫腔道:
“男孩子多出去走走挺好,別總窩在家裏,去吧,就在小區附近轉轉,別走遠了啊,八點半前回來。”
“好嘞!”
我如蒙大赦,踩上涼鞋一溜煙竄出了家門。
…
初夏的傍晚,空氣裏沒有了白天的燥熱,微風捲着路邊老槐樹的清香迎面吹來。
雖然白天我還在瘋狂吐槽重生到小學三年級有多離譜。
但當我真正漫步在這個千禧年初的小城街道上時,心頭那股浮躁卻平息了下來。
那種獨屬於千禧年代的人文風貌,正活生生地展現在我眼前。
沒有鋪天蓋地的低頭族,沒有閃爍刺眼的巨幅LED廣告牌。
路邊是泛着黃光的老式路燈,樹底下幾個赤着胳膊的大爺正圍着棋盤,S得難解難分,旁邊的小竹椅上坐着搖着蒲扇嘮家常的街坊鄰居。
“啊......這裏後來好像修成了商業步行街。”
路過一片有些破舊的紅磚平房時,我喃喃自語。
“這個老糧油店,後來改成了連鎖奶茶店吧?我記得那家奶茶巨難喝。”
記憶與現實在這座小城裏不斷重疊、交錯,那種奇妙的穿越感讓我忍不住有些懷念和沉醉。
這個時代雖然沒有智能手機和外賣軟件,但街頭巷尾那種慢節奏的煙火氣,卻是後世花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奢侈品。
不知不覺,我晃悠到了小區門口的小賣部。
玻璃櫃臺後面,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正戴着老花鏡,一邊看着黑白小電視,一邊優哉遊哉地搖着芭蕉扇。
這老頭我上輩子可太有印象了。
全縣城最會看人下菜碟的小賣部老闆,專門坑那些算不清賬的小學生。
“大爺,拿兩個真知棒,一個香橙一個可樂。”我把手插在兜裏,老氣橫秋地敲了敲玻璃櫃臺。
老大爺斜了我一眼,慢吞吞地從塑料桶裏抽出兩根棒棒糖,張口就來:“五毛一根,兩根一塊。”
我直接被氣笑了。
好好好你個老登還是這麼黑心。
“大爺,欺負外地人呢?”
”批發市場一桶五十根才五塊,零賣兩毛錢一根,你翻倍賣就算了還帶零頭呢?給,五毛,不用找了。”
我把兜里老爸給的鋼鏰“啪”地拍在櫃檯上,抓起兩根棒棒糖撕開可樂味的就塞進兜裏,轉身就走。
留下那個老大爺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扶了扶老花鏡,半天沒反應過來。
小賣部門口的破舊大喇叭裏,正呲呲啦啦地放着周杰倫剛剛發佈的《晴天》。
“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着......”
清脆的木吉他前奏在晚風裏迴盪,我嘴裏含着甜滋滋的棒棒糖,踩着夕陽拉長的影子往前走,心情莫名地輕快起來。
這時,迎面走過來兩個人。
一個是早上跟我開玩笑的寸頭小胖子,手裏正寶貝似的,捧着一個塑料奧特曼;
另一個則是個留着黑色碎髮、皮膚曬得有些健康小麥色的小女孩,身上穿着一件寬鬆的無袖運動背心,腳下一顛一顛地運着一個髒兮兮的籃球。
整個人透着一股假小子般的精瘦與野性。
小胖子看見我,眼睛一亮,剛想張嘴說話,我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早上的尷尬,搶先一步指着他的身後,一臉嚴肅地大喊:
“胖子!你拉鍊開了!”
小胖子嚇了一跳。
幾乎是彈射般地反手往後一摸,整個人原地轉了個圈,隨即滿臉震驚又感激地看着我:
“真的欸!方洛你眼神太好了,謝謝你啊!”
他手忙腳亂地去拉書包的大拉鍊,結果拉到一半,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壞了......壞了壞了壞了!”
小胖子臉色慘白,把整個書包翻了個底朝天,帶着哭腔哀嚎起來:
“我媽今天剛給我買的六色按動鉛筆!裝在側兜裏肯定是掉在剛纔那個籃球場了!不行不行,要是讓我媽知道我第一天就把新筆丟了,她非把我屁股抽開花不可!可完蛋了!”
話音未落,小胖子連滾帶爬地轉過身,邁着兩條短粗腿,朝着反方向的球場狂奔而去。
原地只剩下那個運動系小女孩,還有一臉懵逼的我。
小女孩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早就習慣了小胖子的一驚一乍,根本懶得跟過去。
她單手把籃球夾在腰間,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至於我......
本來是想簡單做弄下這個小胖子,算報今天早上的仇......不對我也許不該跟小學生計較......但沒想到他反而去看書包拉鍊。
難不成真的是想提醒我來着?
而另一個那個小女生。
我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了。
她好像也是我們三年級一班的,似乎叫蘇小晴?坐在靠後排的角落裏,上課的時候一直在走神嘰嘰喳喳,班長楚涵雅偷偷記了她名字,還說我不要跟她學習。
唉這羣小學生啊。
“新來的,給我也來一個唄。”
她大大咧咧地走到我面前,甚至連半點客套都沒有,直接衝我攤開了一隻沾着灰的小手掌,目標直指我手裏還沒拆封的另一根香橙味棒棒糖。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去......這年頭的小學生都這麼自來熟的嗎?
不過看着她那張雖然沾着點灰塵但格外清澈坦蕩的小臉,我也犯不着跟小女孩計較,順手就把那根香橙味的扔給了她。
“謝啦。”她說。
蘇小晴用牙齒咬開塑料包裝,就把糖塞進嘴裏,腮幫子頓時鼓起了一個小包。
“你晚上沒喫飯?”我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隨口問了一句。
“沒呢。”她一邊含着糖,一邊漫不經心地用腳尖顛了顛籃球,“我爸在長途客運站開大貨車,今天跑省城夜班,還沒回來呢,家裏沒人做飯。”
“那你媽呢?”我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下。
蘇小晴嘴裏嚼糖的動作微微頓了頓,那雙原本神采飛揚的眼睛迅速垂了下去,她盯着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邊角的球鞋,沉默會兒沒有說話。
“不告訴你。”
“......”
微風吹過她額前凌亂的碎髮,路燈將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已經反應過來。
換作真正不諳世事的小學生,可能還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問一句“你媽呢”。
但我明白,這種刻意的沉默和迴避,背後大概率是離異,或者更糟糕的變故。
在這個觀念還相對保守的千禧年初,單親家庭的孩子往往承受着同齡人難以想象的異樣眼光。
我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多餘的同情安慰,只是把手插回褲兜,語氣平淡地轉移了話題:
“小賣部那大爺賣一塊兩根,太黑了,下回想喫糖去街角那家買,兩毛一根。”
蘇小晴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隨即似乎鬆了一口氣,嘴角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真的假的?那老頭天天坑我一塊錢!下回我帶彈弓去崩他家玻璃!”
不是......
這小女孩是魔丸吧?
正說着,遠處傳來一陣S豬般的呼哧帶喘聲。
小胖子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手裏死死攥着那支花裏胡哨的按動鉛筆,上氣不接下氣地傻笑:“找......找到了!掉在單槓底下了,嚇死我了......”
“行了,快走吧,我想回家洗澡了。”蘇小晴幾步小跳。
讓我沒想到的是,他們倆轉身走的方向,居然跟我回家的單元樓一模一樣。
直到我們三個一起走進三單元的樓道,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小胖子住二樓,蘇小晴住四樓,而我家剛搬進來的這套房子,正好在三樓。
我們三個居然是門對門、樓上樓下的鄰居。
甚至剛好,我爸拎着一袋垃圾從屋裏走出來,看見我們三個聊天走上樓梯,頓時樂了:
“哎喲,方洛,這麼快就跟樓上樓下的同學玩到一塊兒去了?這不是二樓老張家的兒子嗎?”
我媽聽到動靜也從廚房探出頭,擦着手笑道:
“可不是嘛,這緣分真好!剛轉過來就有同學在一棟樓,以後上學放學有個伴,大家互相多關照關照啊!”
“叔叔阿姨好!”小胖子和蘇小晴倒是甜甜叫人。
至於我,一時語塞。
平行世界果然記憶甚麼的完全不管用,樓道里充斥着鄰里之間特有的熱鬧與寒暄,老爸老媽臉上洋溢着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
我靠在自家的防盜門邊,看着這羣吵吵鬧鬧的人,憂鬱地轉身,選擇回家研究下統子哥的東西好了。
果然,完美人生甚麼的還是太糊塗。
小學生的月考第一啊,我其實沒有多少幹勁,因爲純粹欺負人捏,真不知道是否非考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