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八歲那年,後媽罰我在地下室站了一整夜。
地下室沒有燈,我連哭都不敢出聲。
後來我走哪兒都隨身帶一隻手電筒。
男朋友姜嶼第一次在我包裏翻到手電筒,沒笑話我。
第二天他在我租的房子裏裝了七盞感應夜燈。
走廊兩盞,臥室兩盞,衛生間一盞,廚房一盞,陽臺一盞。
"你走到哪,哪就亮。"
我從沒跟他說過那個地下室的事。
但那一刻我覺得,這個人值得嫁。
訂婚後我搬進他的房子。
七盞夜燈我全帶過去了,他幫我一盞盞裝好。
三個月後,他大學同學程漫住了進來。
她說自己光敏體質,夜燈的光讓她偏頭疼。
姜嶼把走廊和客廳的夜燈全拆了。
"她在我們這住不了幾天,你忍忍。"
一週後,衛生間那盞也拆了。
"她起夜正好看到光,又疼了一宿。"
我說那我晚上怎麼辦。
他從抽屜裏翻出個眼罩遞給程漫,又轉頭對我說:
"你開手機閃光燈不就行了,多大的人了還怕黑。"
程漫靠在沙發上,剛好坐在我最後一盞夜燈的位置。
那天晚上,整間屋子黑得和二十年前的地下室一模一樣。
我沒有告訴姜嶼。
那七盞夜燈我當初之所以全帶過來,是因爲我覺得自己有家了。
如今家沒了,我也該走了。
......
“大半夜的,你翻箱倒櫃找甚麼呢?”
姜嶼推開客房的門,眉頭微蹙,身上的睡袍帶子系得鬆垮。
屋裏一片漆黑,我蹲在衣櫃旁,藉着窗外極淡的月色,把一件件羊毛衫疊進行李箱。
“收拾點換季衣服。”我頭也沒抬。
姜嶼抬手按在門側的開關上,卻又在指尖觸碰到開關的瞬間停住了。
“程漫剛吃了止痛藥睡下,走廊別開大燈,晃眼。”
他收回手,語氣溫和,帶着他一貫自以爲是的體貼。
“你摸黑收拾,別弄出太大聲響,她神經衰弱,一點動靜就偏頭疼。”
我疊衣服的動作頓了頓。
“我知道,我沒開燈。”
姜嶼似乎鬆了口氣,走進來兩步,腳下踢到了我的箱子邊緣。
“怎麼突然想起整理冬裝了?現在才初秋,放衣帽間不就行了。”
“分公司的調令快下來了,提前理理。”我淡淡地說。
姜嶼低笑了一聲,顯然沒當真。
“又拿去海城分公司的事跟我賭氣?戚蘊寧,差不多得了。”
“程漫是因爲在老家被前男友糾纏,無處可去纔來投奔我的,她身體不好,又是大學同學,我總不能看着她流落街頭。”
“等她找到合適的單身公寓,自然會搬走,你至於爲了幾盞夜燈跟我鬧到現在嗎?”
我把手裏的圍巾壓平,沒看他。
“我沒鬧,去海城是工作需要。”
“行了,彆嘴硬了。”姜嶼走上前,想要揉我的頭髮,卻因爲黑暗沒對準焦距,指尖擦過我的耳垂。
他的手很涼。
“明天週六,我帶你去喫你最喜歡的那傢俬房菜,順便給你買個柔光的手持小風扇,晚上起夜能應急,這總行了吧?”
他把那七盞被拆掉的感應夜燈,用一個幾十塊錢的地攤小風扇替代。
甚至覺得這是莫大的恩賜。
客房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喘。
程漫赤着腳站在走廊陰影裏,裹着姜嶼的大號羊毛開衫,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風。
“姜嶼......你在裏面嗎?我口渴想喝水,但我不敢去廚房,我怕碰到開關......”
姜嶼身子一緊,立刻越過我往外走。
“怎麼光腳下牀了?不是跟你說了起夜叫我嗎?”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極溫柔,是當初在出租屋裏替我裝第一盞夜燈時的調子。
“我怕打擾你和蘊寧休息......咳咳,我是不是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程漫靠着門框,身子輕輕顫抖。
“要是蘊寧不高興,我明天就搬去快捷酒店吧,就算被前男友找到,我也認了。”
姜嶼扶住她的胳膊,語氣裏帶了幾分責備和心疼。
“胡說甚麼,酒店那種地方燈紅酒綠的,你光敏發作起來命都要折半條。”
程漫順勢把半邊身子靠進姜嶼懷裏,抬起蒼白的臉,目光穿過黑暗,精準地落在我的箱子上。
“蘊寧,你這是要走嗎?千萬別是因爲我......如果你介意這屋裏太黑,我今晚戴着眼罩睡,你把客廳的燈打開吧。”
她一邊說着,一邊伸出手去摸牆壁上的開關,手指卻劇烈地顫抖着,彷彿那開關是燒紅的烙鐵。
姜嶼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語氣沉了下來。
“程漫!別胡鬧,你的眼底充血還沒消退!”
接着,他轉頭看向坐在黑暗地板上的我,語氣裏多了一層不耐的疲憊。
“蘊寧,你非要挑這個時候折騰嗎?”
“她身子弱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演這出收拾行李的戲給她施壓?”
我合上箱子的拉鍊,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突兀。
我抬起頭,迎着門外那兩道重疊的身影,平靜地笑了笑。
“我沒演戲,水在飲水機裏,保溫壺是滿的。”
程漫咬着脣,吸了吸鼻子。
“蘊寧,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霸佔姜嶼的......我只是太難受了。”
姜嶼攬着她的肩膀往廚房走,腳步聲放得很輕。
走廊裏飄來姜嶼最後一句低語:
“別多想,她就是脾氣倔,明早就好了,我先給你倒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