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有99個爸爸,他們當年都是道上混的。
作爲這個大家庭裏唯一的文化人,爸爸們滿懷期待將我送到貴族高中上學。
可剛入學,校霸就把我打到骨折。
班主任看到,第一反應竟然是要我下跪道歉:
“誰讓你和趙彪同學生氣的,你的腿打傷了他的手,理應給他賠償!”
我失望質問,問這世上難道沒有公道嗎?
可班主任只是嗤笑一聲:“他爸是道上混的,有本事讓你爸去跟他要公道!哦,我忘了,你是沒爹媽的孤兒。”
我點點頭,給99個早已金盆洗手在各行業紮根的爸爸們打去了電話。
......
1
“蘇陽同學,你聽清楚了沒有?跪下,給趙彪同學道歉。”
班主任王建國邊說還邊上來拉扯我。
而我支着打石膏的左腿,疼得渾身冒冷汗。
一小時前,趙彪帶着三個人把我堵在廁所,硬生生打折我一條腿。
而現在,王建國站在我面前,硬要我給趙彪道歉。
我聲音乾澀:“王老師,是他打的我。”
“誰打誰不重要。”
王建國推了推眼鏡皺眉看我:“重要的是,趙彪同學的手受傷了。”
我往那邊看了一眼。
趙彪正蹺着二郎腿玩手機,只有手背上貼着一塊創可貼。
應該是他揮拳打我的時候蹭到了牆皮。
見我不跪,他不耐道:“你的腿傷了,他的手上也傷了。但是你傷了他的手,就得負責。”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王老師......我的腿骨折了,他只是破了一點皮。”
“骨折可以治好,手要是留了疤呢?”
王建國嘆了口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趙彪同學的父親是趙天龍,你應該聽說過。人家願意私了已經很給面子了,你下跪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
趙天龍。
我當然聽說過。
是本市最大的建材市場老闆,早年是靠收保護費起家的。
但我看了一眼打了石膏的腿倔強道:“如果我不道歉呢?”
王建國臉上的最後一點耐心消失了。
“蘇陽,你以爲你是個甚麼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聲音壓低:“你們傢什麼情況你心裏沒數嗎?沒有父母,靠着不知道誰的資助纔讀得起這所學校。趙彪同學的爸爸一句話就能讓你退學,你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
聽見他直白地刺痛我沒有父母的事,我眼神發酸。
而趙彪在遠處笑了一聲,大概是刷到了甚麼好玩的視頻。
摸了摸身上的淤青,我不死心:
“王老師,這世上難道沒有公道了嗎?”
王建國被我的話逗笑了。
“公道?”
他嗤了一聲:“你跟我談公道?行,我告訴你甚麼是公道。趙彪他爸是道上混的,有本事你也讓你爸去找他要公道。哦,我忘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裏全是嘲弄。
“你是沒爹媽的孤兒野種。”
聽見他提起我沒爹媽的事,我不由得鼻子一酸。
他們因爲道上的兄弟情義去世早,只留下我一個。
見事情遲遲沒解決,趙彪終於放下了手機,朝這邊走過來。
他長得人高馬大,校服敞着穿,露出一件名牌T恤。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
然後從兜裏掏出兩百塊錢,扔在我身上。
“醫藥費,多了算賞你的。”
兩張紅票子飄落到地上,一張落在我臉上,一張掉在石膏上。
王建國立馬諂媚道:“趙彪同學就是善良,被人打傷還給醫藥費。”
說完,還眼神示意我道歉。
我不爲所動,不看王建國威脅我道歉。
而趙彪笑道:“不撿嗎?你這種沒爹媽的野種不就想訛錢嗎?”
我盯着他語氣堅定:“我不要錢,我只要個說法。”
他卻用手輕蔑地拍拍我的臉:“我和你不一樣,我有爹幫我兜底,你估計就有你死鬼爸媽的骨灰吧。”
我瞥了他一眼,心想我是親爹媽不在了。
但是我那九十九個道上的爸爸還活着啊。
2
王建國見我還不爲所動,臉上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
“蘇陽,你是敬酒不喫喫罰酒是吧?”
他掏出手機,在我面前晃了晃。
“行,你不跪也可以。我現在就給年級組打電話,你這學期的綜合素質評價直接不合格。你知道這意味着甚麼嗎?”
我不禁咬緊了脣,我當然知道這意味着甚麼。
高考報名需要綜合素質評價,不合格就沒資格參加。
而高考是我給爸媽的承諾,如果我不能去。
我不敢想下去,後背都是冷汗。
王建國見我臉色難看極了,得意地笑了笑:“想明白了?還不快點給趙彪跪下道歉!”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就要來摁我的肩膀。
就在我堅持不住脫力般快要跪下的時候。
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老師,趙總來了,校長請您帶趙彪同學過去一趟。”
來的是年級主任。
他看了一眼我這邊的狀況,皺了皺眉,卻甚麼都沒說。
我心下一沉,這事不可能簡簡單單了結了。
聽見他的話,王建國的臉瞬間堆滿笑容:“好好好,我馬上帶趙彪過去。”
他轉頭看我,低聲威脅:“你給我在這兒等着,等處理完趙彪的事,我再收拾你。不跪是吧?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跪。”
而我只抿着嘴下定了決心。
說完,他屁顛屁顛地朝趙彪走去。
“趙彪同學,你爸來了,我帶你過去。”
趙彪站起身,臨走時還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沒站穩,打着石膏的腿杵了一下地面,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嗤笑道:“廢物。”
接着惡意衝着我比口型:“我把你爸媽骨灰揚你臉上信不信。”
而我立馬被這句話激怒,立刻大喊:“你動我可以動,我爸媽試試。”
而他滿不在乎地點點頭:“我記得你爸媽好像埋在哪個陵園裏來着?”
聽見他的話,我恨得牙癢癢。
可他卻因爲我的反應被取樂。
“你狂甚麼狂啊,沒爹沒媽的東西。”
兩個人走出教室後,走廊裏很快安靜下來。
剛剛趙彪的挑釁真的惹惱了我,我在乎的東西不多,但我父母是我最在乎的。
想到我爸媽有被驚擾安眠的可能性,我的心就揪着發痛。
之前是怕爸爸們會因爲我太沒有理智。
可現在的情況,我不得不去找他們求助。
畢竟他有爸爸,我也有啊。
而且是爸爸們。
於是我翻開了通訊錄。
99個名字,按照當年結拜的排行從大到小排列。
我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撥通了第一個電話。
“大爸,是我,蘇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關切的聲音:“陽陽?咋了,有人欺負你了?”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掩飾聲音裏的慌張:“爸,我腿被人打折了。班主任讓我下跪道歉,說不跪就不讓我高考。”
電話那頭沉默了。
緊接着,我聽到茶杯被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在哪?”
“江城貴族高中。”
“等着。”
我沒有再接着打電話。
大爸這人是最心疼我的,不用我去多說甚麼,其他爸爸肯定也會被他通知到位。
而現在我最需要的是冷靜下來。
但心慌抵過一陣又一陣,我還是脫力地靠牆站直。
3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走廊裏又熱鬧起來。
我聽到王建國的聲音由遠及近。
帶着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殷勤。
“趙總,您這邊請,校長辦公室已經準備好了茶水。趙彪同學這孩子是真的優秀,這次期中考試......”
另一個渾厚的男聲打斷了他:“行了,客套話就免了。我兒子說有人打傷了他,人呢?”
“就在前面教室裏,您放心,我已經狠狠批評過那個學生了。”
話音剛落,一行人出現在教室門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着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五大三粗,脖子上掛着一條粗金鍊子,手腕上一塊金錶晃得人眼暈。
他身後跟着大腹便便的校長。
再後面是王建國和趙彪。
趙彪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像只鬥勝的公雞。
最後面還跟着幾個記者,扛着攝像機、舉着話筒。
趙天龍一進教室,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哪怕是看到我打着石膏的腿,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很快,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就是那位小同學啊?”
他走到我面前,語氣竟然出奇的溫和:“小夥子,別怕,叔叔不是來兇你的。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你和彪彪之間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我抬頭看着他,沒說話。
趙天龍笑着蹲下來,和我平視:“你看,彪彪說他手受傷了,是你弄的。但你說他打了你,腿都骨折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跟我說,叔叔給你做主。”
他說得情真意切,但捏着我胳膊的手卻極其用力。
校長這時候走上前,咳嗽了一聲:“蘇陽同學,趙天龍先生是我們學校的榮譽校友,也是這次新教學樓的捐助人。他今天是來了解情況的,你有甚麼就說甚麼,不要有顧慮。”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捐助人三個字咬得極重。
意思很明顯,這位是金主,你掂量着辦。
王建國在旁邊幫腔:“就是,趙總都親自來了,你還裝甚麼啞巴?快把事情的經過跟趙總說清楚,你是怎麼打傷趙彪同學的。”
聽見他們一羣人顛倒黑白,我氣得直哆嗦。
“我打傷他?”
王建國臉色一沉作勢要上來打我:“不是你還有誰?”
見我縮着脖子,趙天龍抬手製止了他,依然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夥子,別緊張。這樣,你要是覺得站着說話不方便,咱們坐下聊。”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凳子,又看了看我的石膏腿。
“彪彪,過來。”
趙彪走過來,不明所以:“爸?”
趙天龍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趙彪後腦勺上。
“跪下!”
趙彪愣住了:“爸,你說啥?”
“我讓你跪下,給這位同學道歉!”
趙彪臉色漲紅:“憑甚麼?是他打的我!”
“閉嘴!”
趙天龍又扇了他一巴掌,但那一巴掌看着響。
實則輕飄飄的,連個紅印都沒留下。
趙彪咬了咬牙,竟然真的跪了下來。
身後的記者連忙拍着,而我被氣得顫抖着看他們藉此來壓我。
4
趙天龍轉過頭,滿臉堆笑:“小夥子,彪彪不懂事,我已經教訓他了。你也別太往心裏去,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你看這樣行不行,醫藥費我出,額外再給你一萬塊錢精神損失費,這事就這麼算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打斷我的腿只是小打小鬧。
我咬緊牙關不說話。
趙天龍的笑容開始有些掛不住了:“兩萬。”
見我還是沉默,他衝我揚了揚巴掌。
“五萬。”
趙天龍站起身,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小夥子,做人要識好歹。”
他的語氣變了:“我趙天龍在江城混了這麼多年,能把話說得這麼客氣,已經是給足你面子了。你一個孤兒,無父無母,真要把事情鬧大,你覺得誰喫虧?”
說完便朝門口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記者立刻把鏡頭對準我。
“各位觀衆,我們現在在江城貴族高中,這裏發生了一起校園糾紛。一名學生打傷了同學,卻拒絕道歉,甚至還試圖訛詐對方家長......”
記者對着鏡頭說得繪聲繪色,完全顛倒黑白。
一個女記者把話筒遞到我面前:“這位同學,請問你爲甚麼要打傷同學?是因爲嫉妒他的家庭條件嗎?”
“你父母不在身邊,是不是缺少管教,所以才這麼蠻橫?”
“你現在的行爲,對得起供你讀書的人嗎?”
鏡頭懟在我臉上,閃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聽着他們不斷用言語詆譭着我早逝的爸媽。
我承受不住脫力倒在了地上。
但他們沒有放過我的狼狽,反而說我被揭穿還不要臉地訛人。
惡毒的語言砸向我,難受得我咬破了嘴脣。
趙天龍在旁邊滿意地笑了。
“小同學這就不行了,可是我還帶你爸媽過來了呀。”
聽見這話的趙彪朝我豎了箇中指。
而趙天龍還覺得不夠,叼着煙繼續道:“你爸媽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東西,死了都不讓他們安眠。還因爲你同學的是被人撬了出來。”
聽見他的話我目眥欲裂,口中喃喃道不要。
可他卻掰過我的頭,從口袋裏拿了兩袋子灰出來。
“看看,你爸媽在這裏呢。”
說完毫不留情就把灰揚在了我臉上。
我氣得勉強支起身子衝他打了一拳。
卻被狠狠一巴掌扇破了鼻子和嘴。
眼淚混着灰留下,而我只能大把大把抓起想要把灰收好。
那可是我爸媽的骨灰啊。
我可以受辱,可以失去一切。
可我爸媽不能在死後受這樣的侮辱。
見我急不可耐地收攏骨灰,趙彪一把把我踩在腳底。
“我腳底都是灰,你那麼喜歡收拾正好幫忙清理一下。”
校長則走到趙天龍身邊,低聲說着甚麼,大概是在安撫他。
趙天龍點了一根菸,看着我被趙彪惡意按在胯下。
我閉上眼睛。
耳邊全是嗡嗡的聲音。
就在這時。
“砰!”
醫院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誰他媽敢欺負我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