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跪在青樓裏,求一位官員救雲家時,未婚夫六皇子送來了喜帖。

新娘姓雲,卻不是我。

婚期是今日,也是雲家滿門問斬的日子。

三個月前,雲家與六皇子被人污衊通敵,大禍臨頭。

父親遭罷官,兄長求救無門,母親哭着將斷親書推到我面前。

“未晞,你簽下這份斷親書,我們才能盡力保全你,我們雲家的血脈纔不算斷絕。”

我含淚落筆,爲給他們求一線生機,去入了青樓。

昔日不敢高聲同我說話的人,如今都能逼我跪着敬酒。

我喝到嘔血,也只敢攥住他們的衣角,求一句:

“救救我爹孃。”

可雲氏全族午時問斬的消息還是如約而來。

我連白綾都備好了,卻在喜帖上認出了兄長的字。

“我哥哥......還活着?”

小廝笑了。

“今日雲府嫁女兒,大公子正忙着迎客呢。”

門外幾個醉客聞言,鬨笑起來。

“她竟然真信了!雲家找回真千金清蘊,怕她不肯讓出婚約,才演了這出通敵獲罪的戲。”

“誰知她簽了斷親書,還真跑來賣身救人!”

我低頭看着喜帖。

原來爹孃安好,兄長無恙。

我跪着替他們求命時,他們正替另一個女兒籌辦婚事。

那份打着爲我好的名義籤的斷親書。

只是爲了迎假千金進門,和我的未婚夫喜結連理。

.......

窒息感比我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痛。

我死死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可更疼的,是方纔聽到的那幾句話。

我怔怔地望着雲府的方向,眼前漸漸恍惚起來。

所有記憶走馬燈般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最後停在我離開雲府的那天。

那日,門前的燈籠被撤了下來,僕役抱着箱籠來來往往,府門上也貼了封條。

父親紅着眼,背在身後的手攥得死緊。

“未晞,是爹無能,護不住你。爹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你一個人在外,要照顧好自己。”

他說完便別過臉,像是再看我一眼,就捨不得讓我走。

母親拼命掙開他的手,追上馬車,將親自求來的平安符塞進我懷裏。

“阿晞,孃的阿晞啊,你一定要平安。”

她哭得幾乎站不住。

我也哭,卻不敢出聲,只一遍遍替她擦淚。

未婚夫蕭霽寒剪下我們的兩縷青絲,結在一處,鄭重地貼在心口。

他將我抱得很緊。

“未晞,我們來世再做夫妻。”

那時我以爲,這便是訣別。

他們拼盡全力保全了我,我若再哭鬧着不肯走,便辜負了他們。

所以我擦乾眼淚,答應父親會照顧好自己,答應母親會平安,也答應蕭霽寒,來世一定去尋他。

原來,只有我當了真。

下一秒,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扯出窗外。

回過神來,我已經到了雲府。

院子裏張燈結綵,喜慶一片。

被搬走的石獅子回來了,廊下的花盆擺在原處,連母親嫌舊、卻一直捨不得換的那盞琉璃燈,也重新掛了起來。

半月前的破敗,竟尋不到半點痕跡。

我站在門前,忽然不敢往裏走。

直到一陣笑聲從我的院子裏傳出來。

我循聲飄去,看見了那個所謂的“真千金”。

聞清蘊。

我姨母的女兒。

她穿着我親手畫花樣、一針一線縫出來的嫁衣,坐在我的妝臺前。

裙襬處那一對並蒂蓮,我拆了三回,才繡得滿意。

如今,恰好鋪在她腳邊。

母親揮退嬤嬤,親自接過梳子。

“清蘊今天真美。往後進了皇子府,也要記着,你如今是上了雲家族譜的女兒,誰也不能再把你送回聞家。”

父親與兄長坐在外間,隔着珠簾,也能看見他們臉上的笑。

蕭霽寒剝好一碟荔枝,仔細拭淨指尖,才遞到她手邊。

“先喫些東西。等會兒禮多,別餓着。”

聞清蘊仰頭看他,他便俯下身,替她摘掉鬢邊沾上的一縷金線。

那樣熟稔。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髮釵歪斜,衣裙凌亂,頸間勒着一道深深的紫痕。

我下意識將破損的袖口往下拉,想遮住腕上的淤青。

母親卻在這時抬起手,替聞清蘊扶正鳳冠。

“重不重?若是不舒服,便讓她們再鬆一鬆。”

我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娘。”

指尖從她腕間穿了過去。

她沒有回頭,只含笑等着聞清蘊答話。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才終於明白,我已經死了。

而我臨死前最想見的人,正忙着送另一個女兒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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