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距離陛下欽定的拜堂吉時,還有不到一刻。
一個小廝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世子,柳姑娘腹痛難忍,求您過去瞧瞧。”
穿着大紅吉服的趙承軒當即朝我擺了擺手。
“還有一刻才拜堂,我先去瞧瞧如煙,半刻多些便回。”
我壓下心底寒意。
握着團扇的指尖微微收緊。
“世子,巳時整是陛下欽定的吉時。”
“誤了吉時,是對皇家不敬。”
趙承軒卻嗤笑一聲。
“不過差了片刻,能有甚麼事?”
“如煙身子弱,耽誤不得。”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臉。
沒吵也沒鬧。
而是轉頭對身邊的貼身丫鬟低聲吩咐。
“去顧府請顧狀元。”
“巳時整吉時到了,就請他進來拜堂。”
1.
丫鬟應聲,快步退了出去。
坐在主位的父親最先沉了臉。
“承軒,滿廳王公貴族都在偏廳等着觀禮。”
“吉時耽誤了,不只丟沈侯府的臉,更是打陛下的臉。”
趙承軒滿不在乎地撇撇嘴。
“不過是片刻的事,大不了後面流程走快些就是。”
坐在側位的二伯母也跟着開口勸。
“大靖朝婚嫁吉時,關乎兩家族運,萬萬誤不得。”
“柳夫人若是真不舒服,大可拜完堂再請太醫院的大夫過去瞧。”
“總不能讓滿朝權貴,都等着一個外室吧?”
趙承軒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着明顯的怒意。
“你們怎麼連個生病的弱女子都容不下?”
“清辭身爲侯府嫡女,這點大度都沒有?”
我坐在喜凳上,心底一片冰涼。
我不大度?我還要怎麼大度?我及笄禮那天。
穿着攢了三個月工費繡的石榴裙,等他來送及笄禮。
可從日頭升起到日落,都沒等到他的影子。
後來我在京郊的寺廟門口撞見他。
他本該送我的紅珊瑚手串,卻戴在了柳如煙的手腕上。
三個月前我帶丫鬟去買胭脂。
在巷口撞見柳如煙扶着腰,被婆子攙着去醫館。
診脈的大夫說她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
我回去找他對峙,他仍舊勸我大度。
說等我進門後,再抬柳如煙做貴妾。
還說柳如煙性子軟聽話,絕不會給我添麻煩。
那時候我還念着三年情分。
想着成了親,他總能收心過日子。
現在看來,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笑話。
此刻,離吉時只剩不到半刻。
偏廳那邊傳來賓客的嬉笑聲。
柳如煙派來的小廝又站在門口催了一次,聲音都帶着哭腔。
“世子,柳夫人疼得快暈過去了,您快過去瞧瞧吧。”
趙承軒抬腳就往正廳外走,臉上滿是着急。
門口的下人想攔他,可又懼於他世子的身份,不敢動手。
滿廳的沈家族親臉色都難看得很。
我娘攥着手帕,眼圈都紅了。
誰都知道,今天這事要是鬧出去。
沈侯府百年的臉面,與聖旨的威儀,就被趙承軒踩在地上碾了。
趙承軒的一隻腳,已經踏出了正廳的門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趙承軒,你站住。”
他腳步頓住,回頭看我,滿臉都是不耐煩。
“又怎麼了?”
“我不是說了,去去就回?你別胡攪蠻纏。”
我沒接他的話。
指尖輕輕摩挲着團扇上繡的並蒂蓮。
那是我三個月前,熬了三個通宵親手繡給未來夫君的。
現在看來,真是諷刺。
我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是留下來拜堂,還是現在去陪柳如煙?”
趙承軒像是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猛地嗤笑出聲。
“沈清辭,我們定親三年,你還能真跟我翻臉不成?”
“如煙還等着我,我沒空跟你鬧脾氣。”
說完,他轉身就要往外走。
我抬了抬手,守在廳外的暗衛瞬間上前,並排攔住了他的去路。
2.
趙承軒看着攔在他身前的暗衛。
轉過身,皺起眉頭死死盯着我。
“沈清辭,你到底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壓着怒意,滿廳都能聽清。
我抬眼看向他,語氣平靜。
“我沒甚麼意思。”
“只是要你給個準話。”
“是留下來跟我拜堂,還是現在就去陪你的柳如煙。”
主位上的沈侯夫人攥着帕子,眼圈已經紅了。
她壓着嗓子勸,聲音發顫。
“承軒,就算你不心疼清辭。”
“也想想沈趙兩府的臉面。”
“滿朝王公貴族都在偏廳等着觀禮。”
“你現在走了,外人怎麼看我們兩家?”
趙承軒聽完反倒嗤笑出聲。
他看着沈侯夫人,語氣滿是譏諷。
“岳母這話說的可笑。”
“難道人命還比不上虛無的臉面重要?”
“清辭若是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這個世子妃,不做也罷。”
我爹沈侯氣得一拍桌子。
把旁邊伺候的小丫鬟嚇得一哆嗦。
“趙承軒!你敢再說一遍?”
趙承軒梗着脖子,絲毫不讓。
剛要開口反駁,柳如煙身邊的李媽媽突然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滿臉是淚。
“世子!您快去吧!”
“夫人疼得昏過去一次了!”
“太醫還沒到,夫人哭着喊着要見您啊!”
趙承軒瞬間慌了神。
抬腳就要繞過暗衛往外走。
我忽然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李媽媽的哭聲。
“行,你去看她吧。”
“我不攔你。”
我抬手把手裏繡了三個月的並蒂蓮團扇,扔進了旁邊的炭火盆裏。
絹布遇火就燃,橙紅色的火苗竄起半尺高。
瞬間把那朵繡得精緻的並蒂蓮燒得捲了邊。
趙承軒腳步頓住,臉上飛快閃過一絲錯愕。
他顯然想起了這把團扇。
之前他來找我時,我就坐在院子裏繡。
我繼續開口,語氣冰冷。
“但等巳時整,吉時到。”
“我會準時拜堂。”
偏廳那邊已經有賓客探頭往這邊看,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隱約飄過來。
趙承軒看着我冷靜的臉,心裏莫名閃過一絲強烈的不安。
可李媽媽還跪在地上,哭天搶地的喊他快過去看柳如煙。
他咬了咬牙,到底還是轉身,跟着李媽媽快步往外走了。
3.
趙承軒的大紅喜服衣角剛消失在廳門口。
司儀就捧着燙金禮單急急忙忙跑了進來,跑得帽翅都歪了。
對着我和沈侯夫婦慌慌張張行禮。
“世子呢?沈小姐,巳時馬上就到了。”
“偏廳的賓客都坐齊了,禮部來的大人都在催。”
“宮裏派來賜賞的公公也問了好幾次,怎麼還不請新人就位。”
偏廳那邊隱約傳來賓客的鬨笑聲。
御史家的王夫人故意拔高了聲音。
“莫不是新郎官跑了吧?這大婚當日的,也太不吉利了。”
旁邊的人跟着附和,議論聲越來越大。
永安侯府的二伯攥着喜帖快步走了進來。
他臉色難看得像吞了炭,手上的喜帖也被他捏得發皺。
“承軒呢?別鬧了,現在出去拜堂還來得及。”
“有甚麼事等拜完堂再說,真鬧大了觸怒陛下,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沒說話。
指尖摩挲着袖口裏藏的半塊溫涼的同心玉佩。
那是十二年前顧衍寄居侯府時,臨走前塞給我的。
那年雪下得齊膝深,他凍得鼻尖通紅。
跟我說等他金榜題名,定來娶我。
沒過多久,永安侯也臉色鐵青地跨進了門。
他身上還穿着御賜的四爪蟒袍,是專門爲今天的大婚準備的。
掃了一圈沒看見趙承軒,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那個逆子呢?又跑到哪兒去了?”
守在門口的小廝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說話都打顫,“回、回侯爺,世子去看柳夫人了。”
“柳夫人說疼得厲害,世子留了兩個太醫在那邊,說等柳夫人安穩了再過來。”
永安侯氣得臉都白了,揚手就給了那小廝一巴掌。
“混賬!陛下欽定的吉時他也敢耽誤?”
“想讓我們永安侯府滿門抄斬嗎?”
話音剛落,趙承軒就出現在了門口。
他瞥了一眼永安侯,邁步進門。
喜服上沾了點泥點,顯然是剛從柳如煙的外宅跑回來。
永安侯看見他,揚手就扇了他重重一巴掌。
打得趙承軒半邊臉瞬間腫了,嘴角都滲了血。
“逆子!你還知道回來?”
趙承軒捂着臉,不敢置信地盯着永安侯。
“爹,你打我?”
“如煙她懷了我的孩子啊!我總不能不管她,讓她一屍兩命吧?”
這話一出,滿廳的下人都驚呆了。
沈侯夫婦的臉色瞬間鐵青。
我娘指尖抖得厲害,手裏的青瓷茶盞哐噹一聲砸在地上。
我爹攥着腰間的侯府印信,指節泛白,氣得胸口上下起伏。
沈家的族老們紛紛變了臉色,交頭接耳的議論聲瞬間炸了。
我冷笑一聲。
這三年的情分,果然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司儀急得直跺腳,湊到銅漏旁邊看了好幾眼。
袖子都沾了銅漏漏出來的水,急得聲音都打顫。
“世子,小姐,距巳時只剩少半刻了。”
“再不出去行拜堂禮,吉時真的誤了,陛下那邊怪罪下來,誰都擔待不起啊。”
趙承軒捂着臉,轉過頭看向我。
語氣裏滿是料定我不敢悔婚的自信。
“反正我話放在這,如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別說拜堂,你們沈家的臉面我也顧不上。”
“婚禮推遲半個時辰,你要是懂事就乖乖等着。”
“你要是不同意,這世子妃的位置,有的是人想坐。”
偏廳的議論聲越來越響,嘲諷、同情的聲音混在一起。
我孃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爹扶着她的肩,氣得渾身都在抖。
我抬眼看向廳角的銅漏。
上面的指針一點點往巳時的刻度挪。
滴答,滴答。
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我抬手理了理頭上的赤金鳳冠。
嘴角勾起一抹冷得像冰的笑。
對着守在廳門口的沈家心腹下人,輕輕抬了抬下巴。
4.
廳角的銅漏滴答作響。
眼看快到巳時刻度的邊緣,只剩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趙承軒站在門檻邊,見我一直垂着眼沒說話,臉上的得意更盛。
“你要是現在服個軟,乖乖等我半個時辰哄好如煙,回頭我還認你這個世子妃。”
“不然咱們就直接退婚,到時候你一個被退過婚的嫡女,我看整個京城誰敢娶你,反正最後丟人的是你們沈家,不是我。”
話音落,他撩起喜服下襬,抬腳又要往外走。
眼看他已經踩在了正廳外的青石板上,喜服的大紅衣角掃過門檻。
我抬手理了理赤金鳳冠上垂下來的珠串。
忽然抬眼看向站在廊下的管家陳福。
開口道,“陳福,去府門口,請新科狀元,顧狀元進來。”
“顧衍曾在先帝面前請過旨,若金榜題名後我沈清辭還未嫁人,便請先帝賜婚。”
“現在先帝的聖旨就在顧狀元手裏,你去請他進來,吉時到了,該行拜堂禮了。”
陳福瞬間反應過來,攥着袍角就往府門口跑。
不到半分鐘,他就喘着粗氣跑了回來,鬢角的汗都滴到了衣領裏,聲音亮得能傳去偏廳。
“小姐!顧狀元穿着大紅喜服,捧着明黃色的聖旨,已經在門外候着了!就等您一句話!”
他話音剛落。
穿着大紅喜服的顧衍,已經手裏捧着明黃色的聖旨,一步步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走到我面前,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笑意。
朝我伸出骨節分明的手。
聲音溫潤卻堅定。
“清辭,我來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