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鄰居王素芬拿着一張模糊的截圖,上門索賠八十萬。

她一口咬定,是我爸開車撞傷了她丈夫,肇事逃逸。

她帶着一幫人堵在樓道里叫囂:

“讓你家那個老頭子出來!撞了人腿腳倒挺快。”

“今天不賠這八十萬,我就讓你爸把牢底坐穿!”

有人還拍了照發進了業主羣。

手機裏,鄰居都在跟風聲討我們家。

【撞了人還敢跑?膽子也太肥了吧。】

【別和解,就去告他們!】

【對!讓他去坐牢!】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們家的笑話,等着看我跪地求饒。

我平靜地看着那張天價繳費單,沒有半句辯解,

而是當着所有人的面,接了過來。

“好。”我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那我們就法庭上見。”

1

王素芬原本高高揚起的下巴,瞬間僵在了半空。

隨後猛地抬高嗓門:

“你裝甚麼橫!”

“把你王哥撞進了重症監護室,你以爲把你爸藏在屋裏當縮頭烏龜就行了?”

“行!你們一家子就等着傾家蕩產吧!”

站在一旁的物業老李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

試圖充當和事佬。

“哎喲,小林,年輕人脾氣別這麼衝。”

“這可是八十萬,真要判了,你們家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大家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街坊,你趕緊服個軟,咱們坐下來商量商量,把賠償金往下壓一壓......”

“壓不了。”我毫無波瀾地打斷他。

“這筆錢,我一分都不會認。”

說完,我沒有理會門外兩人,直接拉過門把手。

“砰。”

防盜門重重合攏。

那些刺耳的叫罵,被一扇門徹底隔絕。

我轉過身,隨手將那張輕飄飄的醫療繳費單擱在玄關櫃上。

屋內很安靜。

父親坐在輪椅上,正不安地來回搓着手掌。

見我走近,他轉動輪子往前挪了半米,臉上寫滿了無措。

“小寧,外面怎麼鬧成這樣......”

他的聲音透着明顯的顫抖,“那家媳婦非說是我開車撞了人,可我都很久沒有出過門了啊......”

“我知道。”

我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望向他的腰部以下。

寬鬆的褲管無力地垂落着。

褲管之下,空無一物。

我爸自從十年前車禍截肢後,就極少出門,近幾年更是連樓都沒下過。

王素芬是前年才搬來的新住戶,連我爸的面都沒見過。

她大概只是在樓下看到了那輛舊車,覺得我們好欺負,

隨便找了個冤大頭來訛一筆。

我彎下腰,替父親撫平卷邊的薄毯:

“爸,沒事兒,有我在呢。”

2

三天後。

法院的傳票,準時送達。

官司的事,不出半天就在小區傳開了。

我爸瞬間成了衆矢之的。

成了那個“撞人逃逸還拒不賠錢”的罪人。

王素芬每天都在業主羣裏準時“更新”傷情。

今天下了病危通知書。

明天要在重症監護室搶救。

後天又發幾張插滿管子的模糊照片。

王素芬甚至沒有屏蔽我。

她把戲演到了極致,全方位把自己包裝成了個孤立無援的苦命女人。

把我們家牢牢釘在道德恥辱柱上。

羣裏一邊倒地支持她。

“絕不能放過這種壞人!”

“必須嚴懲肇事者!”

沒人關心真相。

大家只願意相信他們眼裏認定的弱者。

我去驛站拿快遞,

老闆娘直接把包裹扔在地上,翻了個白眼。

在小區遇到樓下張媽,

她拉着孫子猛地往後退,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離遠點,這家人心黑得很。”

傍晚,大伯闖進了我家。

一進門,柺杖杵得地板直響,指着我的鼻子開罵。

“你是不是瘋了?傳票你都敢接!”

“現在全親戚都知道咱們家出了個肇事逃逸的!我的老臉往哪擱?”

我看着他漲紅的臉。

“大伯,我爸雙腿截肢十年了,連樓都下不去,怎麼開車撞人?”

大伯氣急敗壞地一揮手,語氣不耐煩:

“我難道不知道他沒這本事?這還用你提醒我?!”

“可關鍵是外頭的人不知道啊!現在滿小區指着咱們老林家的鼻子罵,不管是不是他乾的,這屎盆子都已經扣下來了!”

“趕緊把你這套房子掛出去賣了!砸鍋賣鐵也要把錢賠上,去跟人家磕個頭服個軟!”

“別爲了你那點可笑的自尊,連累全家人跟着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真相毫無意義,自己面子纔是第一。

這就是他的道理。

臥室的門被推開。

我爸操縱着輪椅,慢吞吞地出來。

他眼眶通紅,手裏用力捏着一本存摺。

“大哥,你別怪小寧......”

他聲音發澀,“這是我攢的養老錢,咱們去求求王家,私了吧。”

大伯冷哼一聲,伸手去接存摺。

我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我爸的手腕。

直接將存摺抽了出來。

“閨女......”我爸慌亂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爸。”

我語氣平緩。

“沒幹過的事,咱們一分都不賠。”

我站起身,直視大伯。

“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大伯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罵道:

“小丫頭片子你懂個甚麼?交點錢也不能讓人戳着鼻子罵啊。”

隨後摔門離去了。

然而,風波並未平息。

手機屏幕再度瘋狂震動,

業主羣裏有人曬出了一段模糊的夜間監控視頻。

視頻裏,正是我家那輛停在車位上、蒙了厚厚一層灰的舊轎車。

發視頻的人配文冷嘲熱諷:

【看吧,車就停在那,分明是剛連夜開回來想毀屍滅跡!這家人真夠陰險的。】

羣裏頓時又是一片聲討,甚至有人號召去法院門口拉橫幅,把我們家“遊街示衆”。

我沒有理會這些“好事分子”的狂歡。

深夜,我獨自下樓,走到那輛舊車前。

車胎上早已落滿枯葉,車前蓋冰涼,電瓶也因爲長期不用而徹底虧電。

這樣一個連發動都成問題的廢鐵,卻成了王素芬口中“肇事逃逸”的兇器。

我掏出手機,拍下車內早已停擺的儀表盤,

將照片穩妥地歸檔進牛皮紙袋裏。

隨後,我轉身上樓走進儲物間。

從最底層的櫃子裏,翻出一箇舊鐵盒。

裏面有一份十年前的車禍傷殘鑑定書。

幾張高位截肢的病歷單。

還有一本殘疾證。

我把它們一張張鋪平,裝進檔案袋,纏緊了封口線。

手機屏幕又一次亮起,是王素芬在羣裏發出的新一輪聲討。

我看着那些惡毒的討伐,沒有去反駁,只覺得可笑。

就讓她接着去演吧。

她現在裝的有多可憐,

到了上法庭的時候,她的臉就會有多痛。

3

距離開庭只剩最後一天,

王素芬的表演慾迎來了大爆發。

晚飯剛過,正是小區廣場上大媽們聚集跳廣場舞的高峰期。

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條白底黑字的橫幅,

上面赫然寫着“無良父女撞人逃逸,天理難容還我公道”。

不僅如此,她還買了個喇叭,

“各位街坊鄰居,快來給我評評理啊!”

王素芬直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號啕大哭,瞬間把周圍的人都吸引了過去。

“我老公現在還躺在醫院裏靠呼吸機續命,每天的醫藥費像流水一樣!”

“我們孤兒寡母的,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可是5棟402的那個老頭子,把我老公撞成這樣,還從頭到尾藏在家裏,連個面都不敢露!”

“他們這是做賊心虛啊!仗着有套房子,不僅不賠錢,還要跟我打官司,這是要活生生逼死我們全家啊!”

她聲淚俱下,每一句都在挑撥大衆的同情心。

人羣中立刻爆發出指責。

“作孽哦,這老林家也太不是東西了!”

“就是,做了虧心事連個面都不敢見,這不明擺着畏罪潛逃嗎!”

“明天大家都去法院旁聽,給這苦命的女人撐腰,絕對不能讓這種惡人逃脫法律制裁!”

我站在自家陽臺上,冷眼看着樓下的這出鬧劇。

大伯不知道從哪裏聽到了風聲,急匆匆地趕來,

一進屋就直奔陽臺,看到樓下的橫幅後,氣得差點暈過去。

“反了!反了!我老林家幾輩子的臉面,今天全讓你們丟乾淨了!”

他回過頭,衝着我爸恨鐵不成鋼地吼道:

“老二!我知道你冤枉,也知道你根本沒法開車出門!”

“可現在人家都把橫幅拉到廣場上了,全小區的人都在戳咱們老林家的脊樑骨!”

“你今天就算是被他們冤枉死在樓下,也必須給我爬下去認錯!”

“把那個橫幅給我撤了,別讓我在外面抬不起頭!”

我爸本來就因爲外面的叫罵聲深感痛苦,被大伯這麼一吼,

眼淚奪眶而出,顫巍巍地就要去轉動輪椅的輪子。

“大哥,我去......我去給人家磕頭......”

我一把按住輪椅的扶手,將我爸連人帶車拽回了客廳中央。

隨後,我反手鎖上大門,像一堵牆一樣擋在門口。

“誰也不許去。”我目光冰冷地看着大伯。

大伯急得跳腳,指着我破口大罵:

“你這個不孝女!你想看着你爸被戳脊梁骨戳死嗎?”

“人家現在連橫幅都拉出來了,全小區的人都以爲咱們家心虛不敢見人!”

“要的就是她以爲我們心虛。”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沒有理會大伯氣急敗壞的咒罵,徑直走向茶几,

恰在這時,擱在上面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着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

“林女士是吧?”聽筒裏傳來一個男聲,

“我是原告王素芬的代理律師。”

“聽着你們樓下現在的動靜,你們家的處境不太妙啊。”

“真到了法庭上,這事兒可就徹底兜不住了。”

“明天就要開庭,如果你們現在改變主意同意和解,”

“我方當事人說可以退一步,賠償金降到六十萬,只要......”

“王律師。”我平靜地打斷了他。

“我建議你今晚早點休息,最好抽空去趟藥店,給自己備一瓶速效救心丸。”

電話那頭明顯愣住了:“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沒等他再開口,我直接掛斷了通話。

把手機扔回桌面,我視線緩緩下移,最終停留在那截空落落的褲管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極輕,

“明天開庭,我會推着我爸出席。”

我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屋內錯愕的兩人。

“我要去聽聽,明天在法庭上......”

“她王素芬要怎麼向法官演示,一個連雙腿都沒有的人,”

“是怎麼肇事逃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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