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丈夫和他的雙胞胎哥哥一起出了車禍。
婆婆告訴我,哥哥活了,丈夫卻沒救回來。
我剛生下女兒,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就成了寡婦。
嫂子扶着大哥過來。
他叮囑我保重身體,又將一張銀行卡塞進襁褓。
說往後會替弟弟照顧我們母女。
滿堂親戚都誇他重情義。
我正要道謝,他卻提起行李,牽住寡嫂的手。
“我們先出去住一陣,免得你看見我這張臉,再想起承舟。”
就在兩人轉身時,女兒身上突然響起歌聲。
“老爸老爸,我們去哪裏呀!”
……
歌聲讓我猛地抬起頭。
“等一下。”
大哥陸承川腳步一頓。
嫂子林婉回頭看我。
“弟妹,還有事?”
我低頭看懷裏的女兒。
她才滿月,眼睛半睜着。
小嘴貼着襁褓,連哭都沒有。
可那聲音,分明就是從她身上傳出來的。
“有我在就天不怕地不怕……”
“你們沒聽見嗎?”
守在門口的姑媽皺起眉。
“聽見甚麼?”
她伸手碰我的額頭。
“寧寧,你別嚇姑。昨晚是不是又沒睡?”
只有我聽得見。
這個念頭讓我背後發涼。
我抱着女兒站起來,腿跪麻了,險些跌倒。
陸承川伸手要扶,林婉先一步挽住他的胳膊。
“大夫說他也受了傷,不能用力。”
我盯着他們貼在一起的手。
“你們去哪兒?”
“外地。”林婉替他回答。
“換個地方養傷,免得他天天惦記車禍。”
她說着,俯身拉起行李箱。
我懷裏的歌聲突然變了。
“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
我整個人僵住。
林婉肩上的包沒拉好。
一張照片滑出來,落在我腳邊。
照片裏是海。
男人低頭吻着她,她摟住男人的脖子,兩人穿着同款白色上衣。
我彎腰撿起來。
男人抬起的手腕上,有一塊表。
錶盤右下角,磕掉了一小塊漆。
那是去年我給陸承舟買的生日禮物。
他嫌貴,嘴上說我亂花錢,卻戴着洗澡都不肯摘。
“這是誰?”
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林婉伸手來拿。
“我和承川。一直夾在手機殼裏,剛纔換出來了。”
我沒有鬆手。
“這塊表,是承舟的。”
靈堂裏幾個說話的人停了下來。
林婉看了眼照片,反而嘆了口氣。
“他們兄弟換東西戴,又不是頭一回。”
“你不能看見一樣東西,就往承舟身上想。”
陸承川站在她身邊,沒有接話。
那張和丈夫一模一樣的臉,讓我連眨眼都捨不得。
可越看,越有東西從腦子裏冒出來。
懷孕七個月,我半夜起來喝水。
撞見陸承舟蹲在沙發邊,替林婉揉腳。
林婉說高跟鞋磨破了皮。
他說哥哥不在,總不能看嫂子疼着。
我生氣,他還笑我小心眼。
後來林婉胃疼,他一夜沒回來。
我生產那天,他卻遲到了三個小時。
說堵車。
“你們甚麼時候去的海邊?”
林婉臉上的笑淡了。
“記不清了。”
“去年?前年?總該記得是哪一年。”
“許寧。”
陸承川終於開口。
“今天先送承舟走,別在這兒問。”
那語氣,我太熟悉了。
每次我追問他和嫂子的事,陸承舟就這麼喊我的全名。
我上前一步,攥住他的袖口。
“你看着我。”
林婉忽然捂住嘴,哭了起來。
“我知道你難受,可你總不能因爲承舟沒了,就把他哥哥當成他。”
婆婆從靈桌前衝過來。
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響。
“你男人還躺在裏面,你就拉扯他哥哥!你要不要臉!”
女兒被嚇得哭出聲。
姑媽趕緊抱住孩子,二嬸來掰我的手。
“她哭糊塗了,快拉開。”
“承川好心留錢,她怎麼還賴上了?”
“長得像也不能這麼鬧啊。”
陸承川的袖子從我手裏滑了出去。
他眼圈紅了。
“是我不該來。以後不見,省得你難受。”
說完,他拉着林婉往外走。
林婉拿證件時,兩張機票從透明袋裏露出來。
海城。
我認得那兩個字。
陸承舟說過,等女兒出生,就帶我們去那裏。
他連房子都看好了,說冬天能推着孩子曬太陽。
現在,他要帶嫂子去。
“買返程了嗎?”
沒人回答。
林婉把證件袋往包裏一塞。
我掙開二嬸,追到院外。
車已經發動,陸承川正替林婉關副駕駛的門。
我衝過去,打開駕駛座,拔下鑰匙。
“許寧!”
他第一次急了。
我把鑰匙攥進掌心。
姑媽抱着女兒追出來,歌聲隔着人羣,一遍遍喊着爸爸。
我擋住車門,舉起那張照片。
“先把葬禮辦完。”
“再當着大家的面,說清楚你們去海城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