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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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司儀第三次喊“有請新娘”的時候,我正被保鮮膜纏在酒店後院的羅馬柱上。

從腳踝到脖子,一共十七圈。

是伴娘蘇蔓數的。

她是我未婚夫程野從小穿開襠褲就一起玩的“好兄弟”,今天特意穿了一條比我婚紗還白的伴娘裙。

“野哥老家的規矩,接親不撞,婚後不旺!”

伴郎們鬨笑着又扯開一卷。

蘇蔓踮起腳,一圈,繞過我的嘴。

又一圈,繞過我的鼻子。

透明的膜貼在臉上,我每吸一口氣,它就往嘴裏陷一寸。

我拼命甩頭,後腦撞在柱子上。

咚。

咚。

程野叼着煙靠在一旁,眼皮都沒抬。

“老家的新娘都這麼過來的,就你金貴?”

“撞,接着撞,撞夠了好進去拜堂。”

親妹妹沈甜舉着手機湊過來,鏡頭懟着我憋紫的臉。

“姐,你翻白眼好醜,再來一個,我發抖音。”

我媽路過,掃了我一眼。

“八十八萬彩禮都收了,今天還耍甚麼性子?”

保鮮膜上的白霧一下比一下淡。

最後,再也不起霧了。

程野掐滅煙,伸手拍了拍我的臉。

“行了,規矩走完了,進場。”

我的頭往旁邊一歪,砸在他手背上。

他甩開我的臉,語氣徹底沉了下來。

“沈念,你非挑今天給我甩臉子?”

我站在他身後,看着那張封在保鮮膜裏的臉。

嘴張得很大,像還在喊甚麼。

可惜這回,他是真的聽不見了。

大廳裏,婚禮進行曲已經響起來。

紅毯盡頭,戒指、誓詞和三十桌喜酒,都在等一個死人說“我願意”。

......

“愣着幹甚麼?把她放下來。”

程野衝伴郎抬了抬下巴。

剪刀從腳踝一路向上,咔嚓咔嚓剪開我身上的保鮮膜。

剪到下巴,蘇蔓忽然按住伴郎的手。

“臉上的別動。”

“她不是喜歡裝嗎?等憋不住了,自己就撕了。”

最後一圈斷開,我順着柱子滑下去。

伴郎沒接穩,拖着我的胳膊往上一拽。

婚紗裙襬勾住柱腳,刺啦一聲,繃斷了幾顆珍珠。

程野臉色驟然沉下。

“鬆手。”

“這條婚紗她改了三個月,弄壞了你賠?”

我飄在旁邊,只覺得荒唐。

我已經死了,程野卻還記得我最在意這條婚紗。

沈甜笑嘻嘻地蹲下來,故意把沾泥的鞋尖踩上裙襬。

“姐,你不是說這條婚紗比命都重要嗎?”

“再不起來,我真給你踩髒了。”

雪白的裙襬上,很快多出一道黑印。

我沒有動。

沈甜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姐?”

她伸手要撕我臉上的保鮮膜。

蘇蔓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別碰。”

“她連婚紗都捨得毀,不就是想把事情鬧大嗎?”

她轉頭看向程野,眼圈說紅就紅。

“昨晚她讓你在婚禮和我之間選一個。”

“今天我來了,她就故意鬧。不配合撞喜就算了,現在還想給我扣一個欺負新娘的帽子。”

“這麼不想讓我當伴娘,我不當就行了!”

程野低頭看着那道泥印,眼底最後一點遲疑也淡了。

昨晚,我確實讓蘇蔓換掉那條白裙子。

程野卻說,她從小把自己當男人,根本沒那些心思。

我問他,既然只是兄弟,爲甚麼非要打扮得像另一個新娘。

他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明天是我們結婚,不是你逼我跟朋友絕交。”

所以現在,我閉着眼、不說話、任由最寶貝的婚紗泡進泥裏。

在他看來,都只是爲了逼他低頭。

婚禮策劃急匆匆跑過來。

“程先生,司儀已經喊了三遍,新娘到底還進不進場?”

程野扯了扯領帶。

“先送去休息室。”

兩個伴郎伸手來拖我。

裙襬在地上擦出一道長長的泥痕。

程野皺眉攔住他們。

“算了。”

他在我面前蹲下。

“放我背上。”

蘇蔓臉上的笑淡了。

“她都這麼給你甩臉子了,你還揹她?”

“再拖,婚紗就廢了。”

程野托住我的腿站起來。

我的頭靠在他頸側,保鮮膜擦過他的耳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很多年前,我們第一次爬山。

我走到半山腰就耍賴,坐在石階上不肯動。

程野背起我,一步步往山下走。

我趴在他肩上問,等我老了,他還背不背得動。

他說:

“背得動。”

“揹你一輩子。”

他沒有食言。

結婚這天,他真的又背起了我。

只是我的一輩子,已經結束了。

休息室裏,程野把我放進沙發。

蘇蔓拿起腮紅,隔着保鮮膜往我臉上刷。

粉末全積在薄膜的褶皺裏。

她又用口紅沿着我的嘴,畫出一個鮮紅的笑臉。

“這樣才喜慶。”

程野看了一眼,扯下紅蓋頭,將我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沈念,我給你十分鐘。”

“今天三十桌賓客都在等你,別拿婚禮逼我趕走她。”

他從口袋裏摸出戒指盒,遞給蘇蔓。

“替我保管。”

門關上。

蘇蔓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她伸手停在我鼻子下面。

保鮮膜上沒有一絲熱氣。

她猛地縮回手,臉白了幾秒。

隨後,她打開戒指盒,把那枚鑽戒套上自己的無名指。

尺寸剛好。

蘇蔓舉起手,在我面前慢慢晃了晃。

“沈念。”

“既然你這麼喜歡裝死人。”

“這個新娘,不如讓我替你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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