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審訊室的門再次打開,是三個小時後。
這次進來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穿着一件皺巴巴的黑襯衫。
他叫顧淮,市刑偵支隊副隊長。
他身後還跟着一個女人。
女人剛看見我,眼淚就掉了下來。
“硯硯。”
我臉上的笑瞬間消失。
她叫柳月,是我初中三年的班主任。
當年,是她拿着我的成績單,一趟趟往縣一中跑,替我爭取到了免費入學的資格。
也是她逢人就說,我這孩子命苦,但爭氣。
後來我進了縣一中,她每個月都會來看我。
有時候帶一袋水果,有時候帶兩瓶牛奶。
高三下學期學校封閉管理,她進不來,就把東西掛在門衛室。
“你怎麼會做這種事?”
柳月走到我面前,蹲下來,手指顫抖着碰了碰我額角的傷。
“疼不疼?”
我偏頭躲開。
“別碰我。”
她的手僵在半空。
過了幾秒,她還是紅着眼說:
“老師不信。”
“你一定有苦衷,對不對?”
“你跟老師說,到底發生甚麼了?”
顧淮拉開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你之前一直不肯交代動機,我們只能請最瞭解你的人過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們警察審人的招數就這麼幾樣?”
“硬的不行,就找人來哭?”
柳月急忙搖頭。
“不是警察叫我來的,是我自己要來。”
“我看到新聞後就一直給你打電話,可是打不通......”
“你閉嘴。”
我冷冷打斷她。
柳月怔住。
我抬眼看着她,語氣比剛纔更重。
“聽不懂嗎?”
“我讓你閉嘴。”
她眼裏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顧淮沒有安慰她,只把一份資料推到我面前。
“林硯,十七歲,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後失聯,由外婆撫養長大。”
“連續三年全校第一,三次市聯考第一。”
“沒有違紀記錄,沒有暴力傾向,在校心理評估也沒有異常。”
“校長、班主任、同桌和學校保安,恰好都是平日裏最照顧你的人。”
他抬起眼。
“這樣一個學生,突然策劃縱火S死四名恩人。”
“你覺得合理嗎?”
我掃了一眼資料。
“挺合理的。”
“哪裏合理?”
“我天生壞。”
柳月猛地搖頭。
“不可能。”
她像是怕別人不信,急急忙忙地說:
“她不是壞孩子。”
“初二那年,班上有個女生父親去世,交不起生活費,是硯硯每天把自己的飯分給她一半。”
“還有一次下大雨,她爲了救一隻被衝進溝裏的小貓,發了三天高燒。”
“她連一隻貓都捨不得傷害,怎麼可能燒死四個人?”
我不耐煩地抬起頭。
“柳老師,人是會變的。”
“以前沒S過人,不代表以後不會。”
柳月怔怔地看着我。
“硯硯,你別這麼說。”
“人是我燒死的,門是我鎖的,汽油也是我潑的。”
我朝桌上的照片抬了抬下巴。
“省臺都拍下來了,還有甚麼好問的?”
“老師只想知道爲甚麼。”
“看他們不順眼。”
我打了個哈欠。
“這個理由夠不夠?”
柳月的臉瞬間白了。
顧淮翻開資料。
“你和柳老師最後一次通話,是六月二號,只有十一秒。”
“說了甚麼?”
柳月擦掉眼淚。
“她問我,學校外面的槐花開了沒有。”
“我說給她做槐花餅,她沒回答,直接掛了電話。後來再打,就一直關機。”
“顧隊。”
我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
“你查S人案,還是查槐花餅?”
“高考前突然斷掉和外界的聯繫,當然要查。”
“我嫌她煩,不行嗎?”
“硯硯。”
柳月急忙走近。
“你嫌老師煩,可以罵老師。可你心裏有甚麼事,能不能告訴我?”
“以前你沒飯喫,老師能管。你外婆住院,老師也能管。現在不管多大的事,老師都——”
“人都燒成灰了,你怎麼管?”
我看着她,慢慢笑起來。
“替我去死嗎?”
柳月僵在原地。
負責記錄的警察忍不住開口:
“柳老師到現在還在護着你,你一定要這麼傷她?”
“我請她來了嗎?”
我指了指門口。
“不想聽就走。”
柳月紅着眼,卻一步也沒動。
最後,顧淮讓人先帶她出去。
臨走前,她替我撥開額前沾血的頭髮。
“老師就在外面。”
“你不想見我,我就不進來,但我不走。”
我偏過臉,沒有回答。
門關上後,顧淮又問了一遍:
“爲甚麼S他們?”
“沒有爲甚麼。”
“你知道自己會是甚麼下場?”
“知道。”
“那爲甚麼偏偏等省臺直播才動手?”
我扯了扯嘴角。
“人多,熱鬧。”
顧淮盯了我片刻,合上資料。
“既然不想說,今天到此爲止。”
他起身走向門口。
“等等。”
顧淮回過頭。
我轉動着手腕上的手銬。
“做個交易。”
記錄員冷笑。
“你有甚麼資格提條件?”
我沒理他,只看着顧淮。
“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告訴你S人動機。”
顧淮重新坐下。
“甚麼事?”
“帶我回縣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