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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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不過半小時,玄關處就傳來開門聲。

裴崢帶着沈柔和一雙兒女回來了。

一進客廳,裴崢就扯下領帶,扔在沙發上:

“晚秋,不就是撤了你佈置的壽宴?你至於在親戚面前裝瘋賣傻,中途離場?”

我坐在餐桌旁,淡淡道。

“那是我提前半個月,一朵花,一條綵帶親手掛上去的。你們說撤就撤,連問都沒問過我一句。”

裴承不耐煩地掏出手機:

“媽,說白了,你就是看爸花錢給沈阿姨辦宴會,心裏不平衡。”

“你那些佈置花了多少錢?說個數,我現在折現轉給你,行了吧?”

裴瑤抱臂站在旁邊:

“就是,一點小錢氣到現在?快報價吧,別耽誤我們休息。”

我看着眼前這兩個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心口被割了一下。

我平靜地抬起頭,看向他們:

“既然要算賬折現,那就一起算清楚吧。”

“裴承十歲那年摔斷腿,進口鋼板三萬八,我不眠不休照顧了三個月。”

“十八歲撞了人家的車,賠了二十六萬,創業失敗三次,我替你填了三百萬的窟窿。”

“裴瑤八歲急性腎炎住進ICU,當時家裏沒錢,我連夜去黑市賣了三次血,才湊齊八萬塊救命錢,拉尿都是我親手接着。後來你出國留學四年,每年五十萬......”

我聲音很輕,笑問。

“這些,你們打算按甚麼匯率折現還我?”

從前沒想過。

原來這些賬單,就是我的一生。

沈柔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

“晚秋姐,天底下哪有親媽跟自己孩子算這些的?說出去讓人笑話,多傷孩子們的心啊......”

裴瑤從短暫的難堪中回過神,像是抓到了我的把柄:

“媽,你連二十多年的賬都記得這麼清楚,還敢說自己得了老年癡呆?!”

“你還真是在騙我們!”

裴承的臉色也冷了下去:

“媽,拿這些來道德綁架我們,你太讓我寒心了。”

他們不知道。

阿爾茲海默症,最先忘掉的是剛剛發生的事。

最後被剝奪的,纔是骨子裏的執念。

我下意識看向裴崢。

他坐在沙發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那點殘存的期待,驟然冷透。

沈柔擦了擦眼角,嘆氣道:

“晚秋姐,你別生氣。倆孩子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我實在見不得他們受委屈,這纔多嘴了幾句......”

裴瑤立刻挽住她的胳膊:

“柔姨,你別自責,這家裏也就你最心疼我們。”

裴承也放軟了語氣:“柔姨,我們心裏有數,誰對我們好我們分得清。”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沈柔,照顧了兩個月,也叫看着長大?”

當年裴崢爲了留校考試。

整天關在書房裏兩耳不聞窗外事。

家裏老人孩子那麼多張嘴等着喫飯。

我只能挺着剛生完二胎的虛弱身子去跑業務、擺地攤。

創業最難的那兩個月,我忙得一天只能睡三個小時,實在顧不上孩子。

裴崢便把沈柔領了回來,跟我說這是老家的遠房表妹,來幫襯一把。

我感激她,給她開工資。

那兩個月,我立下的規矩全被沈柔廢了。

裴承和裴瑤不想喫飯,她就頓頓給他們買炸雞,喝冰可樂。

不想寫作業,她就帶着他們通宵看電視,還替他們模仿我的筆跡簽字。

等我發現裴承吃出急性腸胃炎,兩個孩子已經把管教他們的我當成了仇人。

把無底線縱容他們的沈柔奉若神明。

這麼多年過去,他們依然記得那兩個月的垃圾食品有多香。

卻忘了是誰在醫院守了他們整整一個又一個通宵。

“許晚秋,陳年舊賬你還要翻到甚麼時候!”

裴崢終於開口。

“柔柔當年好心幫我們帶孩子,你不知道感恩圖報就罷了,還要陰陽怪氣?”

我反問:“感恩?感恩裴教授把初戀當表妹,拿到我眼皮子底下來的嗎?”

裴崢氣得茶杯把使勁兒摔向我。

我嚇得一陣瑟縮。

眩暈感襲來,眼前的客廳瞬間蒙上了一層白茫茫的大霧。

剛纔還在翻湧的委屈與憤怒,陡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低頭看着地上的茶杯碎片,又抬頭看向面前暴怒的男人。

侷促地不知所措。

裴瑤愣了一下,隨即臉上佈滿厭惡與羞惱:

“剛纔算賬的時候不是還伶牙俐齒嗎?這就又要開始演!”

她一把拉起沈柔,轉身就往樓上走。

裴承冷哼一聲。

“爸,別理她,看她一個人能演到甚麼時候。”

很快,二樓傳來房門緊閉的落鎖聲。

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對着空氣茫然地找了很久。

直到牆上的掛鐘敲響,我才恍惚地回過神。

茶几上我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掉在地上。

我默默走過去,將它撿了出來,重新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離林醫生來接我,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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